这三碗酒,喝下去容易,想要还,怕是不容易了。古老头看了张老头一眼,那浑浊的老眼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。那笑意像是陈年老酒,只有懂的人才能品出其中的滋味。杨若兰听着这番话,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。她看着面前这个低头看着杯里的灵茶,恍若一把未出鞘灵剑般的老人,忽然觉得,自己方才那一番话,像一拳打在铁板上。不,不是铁板。是打在了一座巍峨的高山上。那高山巍然不动,反倒是她的手震得生疼。这人眼里,早已没有神女宫。自然也没有她了。她杨若兰是什么人?神女宫执法长老,在凤凰城里,谁敢不给她三分薄面?便是四大宗门的宗主见了她,也要客客气气地称呼一声“杨长老”。可眼前这个糟老头子,这个被徒儿连累得躲到剑城来的糟老头子,竟然敢这样对她?她心里涌起一股怒火。那怒火烧得她胸口发闷,烧得她脸颊发烫。可张老头说完那番话,便不再看她。他低下头,续上自己那碗凉透的灵茶,仿佛方才什么也没发生。而是从容不迫,淡定自若,像是在自家道观里,对着漫天的晚霞,慢慢地品一壶茶。客堂外,不知何时,风停、雪静。杨若兰终于爆发出来。她看着老道士,一声喝斥:“难怪那个家伙如此狂妄,原来,他竟然有你这样一个师尊!”她的声音尖锐刺耳,像是刹那一剑斩了过来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古老头闻言一凛,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一闪。这就忍不住了?于是抬起头来,看着杨若兰呵呵笑了笑:“你这是......”那笑容里满是嘲讽,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。杨若兰脸色阴沉,终于撕破脸皮,直截了当喝道:“一个徒弟毁了剑楼,一个师父不将神女宫放在眼里——”话没说完,她将目光望向身边的公孙天阳。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,叫做逼迫。公孙天阳心里一紧,他知道,这是杨若兰在逼他表态。他若是不说话,便是得罪了宫主;他若是说话,便是得罪了老道士。左右为难,进退维谷。公孙天阳把事闹大,于是望向南宫玄:“我说掌柜,你这是......”意思是,你得管管这老头的嘴。你是东道主,这酒铺是你的地盘,这老道士在你的地盘上撒野,你总不能袖手旁观吧?南宫玄想了想,坦然一笑。那笑容坦荡磊落,像是山间的清风,像是天上的白云。淡淡一笑道:“君子有成人之美,小人反之......”他顿了顿,目光从公孙天阳脸上缓缓移到杨若兰脸上,一字一句问道:“两位这是要做君子?还是小人?”这话问得刁钻,问得狠辣。做君子,就不能阻止老道士;做小人,就要承认自己是小人。无论怎么选,都落了下乘。杨若兰闻言,咬牙切齿道:“好好好,算你狠,那你得祈求这老头一剑斩了我,否则......”话没说完,但那威胁之意,已经溢于言表。老道士摆了摆手道:“你可别拿神女宫吓我......”他的声音淡淡的,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可那淡淡的声音里,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轻蔑。“当年在天路上,也有人这样威胁我,最后我也活着回到了凤凰城......”他说这话时,目光飘向远方。那目光里,有当年天路上的风雪,有那头修炼了千年的妖猿,有那一次次生死一线的搏杀。不知怎的,张老头突然想到那一年的沙城。那一年,沙城被妖兽围困,万千妖兽杀上门来。他站在山崖上,看着那黑压压的妖兽,心里有一些犹豫。那些妖兽太多了,多得像海里的浪,一波接着一波,杀不完,斩不绝。可当时的王贤,比他这个老师还要决绝。少年站在他身边,看着山下的妖兽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然后,少年拔剑了。那一剑斩出,几十头妖兽倒在血泊中。妖兽们怒吼着扑上来,那个少年又是一剑。再一剑。再一剑。直到浑身是血,直到剑锋卷刃,直到妖兽们终于退了。那时的王贤,眼里没有什么危险是一剑不能解决的!如果不行,那就再斩一剑!一念及此,老道士豪气顿生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