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那里,一枚龙眼大小的玉珏正贴着肌肤,沁出丝丝缕缕的寒意,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烫得她心口发颤。原来……原来从一开始,她便不是猎人,而是饵。燕回追她,为夺圣女精血助其破境;镇魂塔擒她,为献祭给老魔进补;就连神女宫那些追兵,怕也是打着“清理叛徒”的旗号,行掠夺血脉之实……唯有眼前这个瞎子,一路护她至此,未取她一滴血,未探她一分秘,甚至在温泉畔,连她的倒影都未曾多看一眼。荒谬感排山倒海而来。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篝火跃动,将两人的影子拉长、交叠,在积雪覆盖的岩石上缓缓晃动,宛如一对沉默的剪影。良久,叶红莲才哑声道:“你想要什么?”王贤终于笑了。那笑很淡,却奇异地驱散了周遭的寒意,仿佛雪原尽头,终于透出一线微光。“我要的,你给不了。”他望着远处漆黑的山峦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“我要的,是姜芸儿平安归来。是姬瑶光化形圆满,不再被人当妖孽追杀。是幽璃那丫头……别总想着拿剑捅我。”叶红莲怔怔听着,心头那根绷紧的弦,竟悄然松了一寸。她低头,看着手中茶杯——杯底茶渍已干,凝成一圈浅褐色的圆。她忽然想起黑塔里,那个狐狸精蜷在角落,把最后半块冷硬的干粮塞进她手里,自己却舔着干裂的嘴唇,笑嘻嘻说:“姐姐尝尝,甜的。”甜的?她当时只觉苦涩难咽。可此刻,舌尖仿佛真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甘味。“王贤。”她唤他名字,语气不再带刺,平缓如水,“若有一日,你需我赴死……”“不必。”王贤截断她,声音斩钉截铁,“你活着,比死了有用。”叶红莲一愣。“神女宫圣女血脉,九转冰心,可镇万邪,亦可融玄煞。”他侧过脸,黑布后的方向,仿佛正对着她心口的位置,“若哪天幽璃失控,若姬瑶光遭雷劫反噬……你站过去,用你的心跳,压住她们的暴戾。这就够了。”叶红莲怔在原地,手中茶杯不知不觉变得滚烫。原来他早将所有人的命脉,都看得清清楚楚。包括她。包括她那被所有人觊觎、却唯独被他弃如敝履的“圣女”身份。夜风卷起几片残雪,拂过她未干的发梢,带来凛冽的清醒。她忽然明白,自己方才那句“赴死”,在他听来,大约与孩童赌气无异。真正的生死,从来不在刀尖,而在选择。而他的选择,早已写在雪山那一箭之后,在黑塔崩塌的烟尘之中,在此刻这杯温茶的余韵里。她沉默良久,终于将空茶杯轻轻放回石头上,发出细微一声响。然后,她站起身,走到温泉边,弯腰掬起一捧水。水清冽刺骨,却不再烫人。她将水泼在脸上,任寒意激得肌肤微颤,再抬手抹去水珠。月光下,她眉目如画,眼底金芒流转,肤若凝脂,发似墨染。那不再是神女宫高不可攀的圣女,亦非黑塔中濒死挣扎的猎物——她是叶红莲,是泡过灵泉、浴过金火、被命运反复捶打却仍未折断的叶红莲。她转身,走向王贤,脚步踏在雪地上,发出轻微而坚定的咯吱声。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,她停下。没有言语,只是解下腰间长剑,剑鞘轻叩地面,发出清越一声。然后,她单膝跪地。雪粒簌簌落在她肩头,未及融化,便被体温蒸腾成细小的雾气。王贤没有回头,却明显停住了拨火的动作。“这一跪,”叶红莲声音清越,穿透寂静雪野,“谢你三杯灵酒,谢你黑塔相携,谢你……始终未取我性命。”她顿了顿,抬起眼,目光灼灼,仿佛要穿透那层黑布,直抵他眼底:“从此刻起,叶红莲之命,由你王贤执掌。非为奴仆,不为附庸——只为同路人。”火堆里,一根粗壮的松枝“轰”地燃起熊熊烈焰,火光暴涨,将两人身影映得巨大而清晰,紧紧相依于雪地之上。王贤久久未语。风雪重又飘起,细细密密,温柔覆盖了方才的跪痕。许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,却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平静:“好。”一个字,轻如鸿毛,却重逾千钧。叶红莲唇角微扬,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个真心笑意。她起身,拂去膝上薄雪,重新系好长剑,动作利落如初。“既然同路,”她走向火堆,拾起一根枯枝拨弄着火焰,火光映亮她半边脸颊,“那便说说,接下来往哪儿走?”王贤抬手,指向西南方向——那里,群山如墨,云雾翻涌,隐隐透出一线极淡的紫气。“落日城。”“落日城?”叶红莲眉头微蹙,“魔界入口?”“嗯。”王贤点头,火光映着他蒙眼的黑布,也映亮他微扬的唇角,“《神魔经》的下落,就在那儿。”叶红莲呼吸一滞。她终于明白,为何他明知自己是神女宫圣女,却仍坦然相告——因为落日城,本就是她必须踏入的劫关。那传说中的天书,或许正静静躺在某座魔殿深处,等待一个身负九转冰心、又刚经金火淬炼的圣女,去触碰它的封印。风雪愈紧,篝火却愈发旺盛。两人并肩而坐,身影在火光与雪色间明明灭灭,仿佛两柄收于鞘中的绝世神兵,静待出鞘之日。而远方,紫气氤氲的落日城轮廓,在雪幕之后若隐若现,如同一个巨大而沉默的邀约。茶已凉透,火正炽烈。雪落无声,大道在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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