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3章 尘埃落定(2/2)
死亡婴儿登记册原件。”信封抖开,泛黄纸页散落几片灰白碎屑。周奕拈起最上面那页,油墨印的“死亡婴儿”四字下方,赫然是一行褪色钢笔字:“ 女婴 早产 呼吸衰竭 死亡 不予出具死亡证明(家属拒领遗体)”。签名栏空白,唯有一枚模糊的红色指印,像干涸多年的血痂。“家属”二字刺得周奕眼球发胀。他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,指甲陷进皮肉里。七九年六月八日,葛慧在手术台昏迷,曾美华在办公室暴怒砸碎茶杯,而唐毓瑞——不,该叫她唐毓瑞了——正用那枚铜听诊器,一下下敲击着空荡荡的死亡登记册封面。咚、咚、咚。每一声都敲在尚未冷却的婴儿胸膛上。“为什么是女婴?”沈家乐不知何时折返,喘着气问,“葛慧说她不知道孩子性别,B超也没看……”周奕盯着那枚指印,忽然笑了。笑得沈家乐浑身发毛。他抽出信封里另一页纸,上面是唐毓瑞亲笔填写的《医疗器械报废单》:“七九年六月九日,报废一次性胎盘收集袋壹只。原因:使用中破损。”胎盘收集袋。这种医用塑料袋内壁涂有抗凝剂,专用于接生时盛放胎盘。若真如唐毓瑞登记所写“破损”,那胎盘必已污染无法留存。可周奕记得法医教材里写过,七十年代末的胎盘袋虽薄,但三层复合塑料结构,除非用手术刀刻意划开,否则绝难在分娩过程中自行破裂。他慢慢卷起袖子,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淡褐色旧疤——那是十二岁爬树摔断锁骨,被村医用锈剪刀割开皮肤放淤血留下的。疤痕蜿蜒如蚯蚓,末端恰好停在腕骨凸起处。周奕用拇指反复摩挲那道疤,仿佛在触摸十四年前某个雨夜,葛慧被曾美华拖出医院大门时,鞋跟在湿滑水泥地上刮出的长长印痕。“侯哥,明天一早,陪我去趟清源县殡仪馆。”周奕把报废单塞回信封,动作轻得像在埋葬一只蝶,“查七九年六月八日所有火化记录。重点找——没有亲属签字、没有火化证存根、由医院统一送来的……早产女婴。”侯堃点头时,烧烤摊老板吆喝着翻动铁架上的肉串,孜然粉簌簌落下,像一场微型雪崩。周奕仰头灌尽最后一口啤酒,苦涩液体滑过喉咙,竟尝出铁锈般的腥甜。他忽然想起葛慧挂电话前欲言又止的模样——那个在南方厂棚里踩缝纫机的女人,此刻是否正抱着继子哄睡?她哼的摇篮曲调子里,会不会有半分七九年六月八日手术室的心电监护仪滴答声?手机在裤兜震动。周奕掏出来,屏幕亮着未读短信,发件人显示“邹金泉”。内容只有八个字:“张素珍昨夜突发心梗,抢救无效。”炭火彻底熄了。余烬里浮起一缕青烟,细弱,执拗,朝着墨蓝色的夜空笔直上升。周奕盯着那缕烟,直到它被晚风揉碎成无数看不见的微粒。他删掉短信,把手机倒扣在油腻桌面上,金属外壳映出自己变形的眼睛。那里没有震惊,没有惋惜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,像暴雨前凝滞的湖面。“走。”他抓起外套,声音融进夜风里,“去殡仪馆。活人骗了十四年,死人至少得交出最后一张底牌。”沈家乐抄起车钥匙冲向街角。侯堃却站在原地没动,望着周奕被霓虹灯拉长的影子,忽然问:“师父,如果张素珍真是唐毓瑞……那她改名那天吃的金箔糖,甜味还在吗?”周奕脚步未停,背影融进路灯投下的昏黄光晕里。他没回头,只抬手挥了挥,像拂去一粒并不存在的灰尘。炭火余温尚存,而远方殡仪馆的方向,正有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,尖锐,冰冷,切割着九十年代末夏夜黏稠的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