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望去，胡同上空被灯笼映成暖橘色，几颗寒星稀疏钉在墨蓝天幕上。身后传来轻微脚步声，她没回头，只听见范小胖的声音贴着耳根响起，带着点若有似无的凉意：“萱姐，猜猜古老板这会儿在干嘛？”董萱终于侧身。范小胖裹着件银灰羊绒披肩，发梢微湿，像是刚洗过澡。她手里捏着部老式翻盖手机，屏幕幽幽亮着，映出一张照片——香江某私人会所露台，古老板独自凭栏，背影萧索，手中红酒杯倾斜，暗红色液体几乎泼洒而出，而他身后的落地玻璃窗里，映出另一道身影：张萌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西装，正端着香槟杯，姿态松弛，仿佛只是路过寒暄。“他在等一个信号。”范小胖拇指划过屏幕，照片消失，取而代之是一串加密邮件标题，《关于优酷-土豆整合期员工期权池调整方案（终版）》，发送时间显示为今晚八点十七分。“颜礼今天签的。古老板拿到原件，连同那份二亿美元违约金条款的副本，一起锁进了保险柜。他现在不是在喝酒，是在数自己还有多少时间能喘口气。”董萱指尖微凉，却笑了一声：“所以呢？你替他心疼？”“心疼？”范小胖轻笑，那笑声像冰珠子砸在青砖上，“我心疼的是王微。他昨天给我送汤，袖口沾了点药渣，我闻出来了——黄芪、党参、枸杞，还有一味甘草。他最近在喝补药，为谁？为古老板撑场面？还是为他自己……”她顿了顿，目光倏然锐利如刀，“为那个还没出生、就被全家寄予厚望的‘龙凤胎’，提前养精蓄锐？”董萱沉默片刻，忽然问：“你真信他会为颜家生儿子？”范小胖没立刻回答。她望着远处胡同口那盏孤零零的路灯，光晕在寒夜里晕开一小团毛茸茸的暖黄。许久，她才缓缓开口，声音轻得像自语：“我信他信。信到愿意赌上全部身家，把‘颜家’两个字刻进骨血里——可我不信老颜信。他信的从来不是血脉，是棋盘。而汤秋雪这一胎……”她终于侧过脸，月光勾勒出她下颌清晰的线条，“是他亲手布下、最险也最稳的一招闲棋。古老板、王微、甚至我，都只是他盘里待价而沽的子。”话音未落，西院方向突然传来颜北北清脆的哭声，紧接着是张红慌乱的哄劝：“哎哟我的小祖宗！怎么啦？啊？不哭不哭……”董萱拔腿就往回跑，范小胖却站在原地没动。她低头，看着自己掌心——那里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、温热的糯米团子，不知何时被谁悄悄塞了进来，软糯的触感，甜香隐隐。她慢慢攥紧手指，团子在掌心变形、塌陷，粘稠的芝麻馅渗出指缝，像一滴凝固的、暗色的血。初一清晨，雪停了。胡同积雪半尺厚，踩上去咯吱作响。汤秋雪倚在西院廊下，披着厚实的羊毛披肩，手里捧着个铜手炉，炉盖镂空雕着缠枝莲，丝丝缕缕的暖意从掌心钻入血脉。她看着两个孩子在雪地里滚雪球，颜大少负责滚，颜北北负责指挥，小脸冻得通红，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。远处传来爆竹声，闷闷的，像大地深处传来的叹息。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她掏出来，是王微发来的微信，没有文字，只有一张照片：香江太平山顶俯瞰夜景，维港灯火如星河倾泻，璀璨得令人窒息。照片角落，一行小字手写体：“古总说，山顶的风，比魔都冷。但他想看看，这星河，能不能照见新路。”汤秋雪静静看了很久，直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。她没回复，只是将手机重新放回口袋，指尖无意间触到腹部——那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、蝴蝶振翅般的悸动，轻轻一下，又一下，像某种遥远而执拗的叩门声。她仰起脸，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。雪粒子钻进鼻腔，带着清冽的寒意，直抵肺腑。远处，新年的第一缕阳光终于刺破云层，金箭般射下，将胡同青瓦上的积雪染成流动的碎金。光晕漫过她的眉梢、鼻梁、微扬的唇角，最终停驻在小腹上，温柔而坚定。风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，拂过眼角。那里没什么泪光，只有一片沉静的、近乎透明的澄澈。她知道，这场雪，终究是停不住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