句总纲,字迹清秀而骨架端正。

    “其下分三大块。”洛天术继续说,“其一,工坊新制。核心是‘分级管控,官督商办,技术竞优’……”

    他刚说到此处,施青笔下略顿,抬眼看来,眸中映着烛光:“夫君,这工坊之内,除了匠人、管事、东家,还有诸多浆洗、炊煮、洒扫的妇人,以及随父母入内的孩童。他们的安危、生计,乃至女工可能遇到的难处,章程中可有一席之地?兴一利,或生一弊。热火朝天的工坊区,若成了无人顾及这些细微之处的法外之地,时日久了,恐生怨气,也损阴德。”

    洛天术默然。

    他思虑宏大,于这等“细事”确未深想。

    施青此言,如清风拂过密林,让他看到灯光未及的角落。

    “此事……当在后续细章中,责成地方与坊主共同议定伦常条款,不可遗漏。”他郑重记下此点,才又继续口述框架。

    待说到农事新策中“以利留人”时,施青再次轻声插言:“夫君,这‘利’字,除却钱粮补贴、工钱分红,可曾想过乡情与伦常之利?譬如,若规定工坊忙季允准农忙假,或由合作农庄统筹安排劳力,使乡人不必离土也能兼顾,是否更能安人心?再者,奖励良农,使其子弟优入县学,自是美事。但若这‘优入’之制,反在乡间造成新的攀比与隔阂,让未能入选者心生怨望,岂不违背初衷?有些好处,给得直白了,反倒失了敦睦之情。”

    她声音柔和,所虑却深。

    洛天术知她常年教书育人,对人心微澜、社群关系体察入微,此等顾虑绝非多余。

    他沉吟道:“确需斟酌。章程中当留足因地制宜的余地,并强调乡约自治的配合,不可全凭官府硬性条文。”

    施青依言,将这些关切处细细备注于旁,笔下所录,已不仅是洛天术口述的框架,更融入了几分源于女性经验与直觉的幽微洞察。

    这一写一誊,一问一答,不觉间,窗外夜色褪去,天边透出微明。

    一份虽细节待琢、标注众多,但结构初现、筋骨已成的方案框架,已然在案。

    那纸面之上,刚性的制度线条间,仿佛也因那些娟秀的备注与对话的余温,而多了几分柔韧的温度。

    洛天术长长舒了一口气,肩背的酸痛和头脑的胀痛同时袭来,但看着那由妻子执笔、两人共同完成的初稿,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踏实感。

    这不再只是他脑海中纷乱的念头,而是落在了实处的、可以审视、可以修改、可以为之辩护的起点。

    施青也放下笔,轻轻揉着有些发酸的腕子,看着自己的“作品”,轻声道:“架子是搭起来了,可每一根梁、每一块椽子,都还得细细打磨,也不知……能不能立得住。”

    “立不立得住,总要立起来才知道。”洛天术走到她身边,握住她微凉的手,“先得有这个架子,才能请王老来看哪里歪斜,请邵将军来试哪里脆弱,请陶司使来算哪里费料。否则,空口争执,永远在原地打转。”

    他望向窗外那愈发明显的青白色,喃喃道:“天快亮了,让厨房弄早饭,吃了我去和唐展他们再看看。”

    施青看着丈夫眼底的倦色,心疼地催促:“先在书房睡一下吧,哪怕半个时辰也好。等早饭好了,我叫你。”

    洛天术应了一声,却哪里躺得安稳。

    他走回书案前,拿起那份还带着墨香的新制条陈,就着晨光又细细看了起来。

    越看越亢奋,让他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
    他唤来下人,只让简单下碗面。

    热腾腾的面汤下肚,驱散了部分寒意,也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。

    放下碗,他习惯性地想去监察司衙门,步子迈到门口却又顿住——这个时辰,王东元多半已经到了。

    王老虽挂着劝农使,却也兼着监察右使,在监察司有自己处理文牍的公房。

    此刻去,万一撞见,难免又是一番口舌。新政未定,他不想在细节完善前,先与这位态度审慎的老臣正面碰撞。

    略一思忖,他改了主意,吩咐备车去劝学司衙门,同时让随从去通知涂顺和陈征,也到劝学司汇合。

    劝学司衙门比监察司清静许多,庭院里几株老梅正开着,冷香浮动。

    唐展正在值房里对着几份各地县学的年报蹙眉,听见通报,抬头便见洛天术走了进来,眼里的红血丝让他心头一沉。

    “又是一夜没合眼?”唐展起身相迎,示意书吏上热茶,语气里带着不赞同,“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般熬。”

    洛天术摆摆手,在客椅上坐下,从袖中取出那份条陈递过去:“睡不着。你看看,搭了个架子。”

    唐展接过,展开细读。

    晨光透过窗纸,柔和地铺在纸面上。

    “以工拓财,以财固农,以农裕兵,以兵卫工……”他轻声念出总纲,眼神渐渐亮了起来,“环环相扣,互为倚仗。好!天术,这个说法好!把工、农、兵、财四者拧成了一股绳,不再是彼此争抢的对头。这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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