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家生张了张嘴,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,说出了三个字。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让人听不见。
但声音落下去的时候,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深潭,激起了一圈一圈看不见的涟漪,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,越过海洋,越过山脉,越过那些他再也走不到的地方。
“开始吧!”
他把听筒放了回去,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顾家生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夕阳从窗外照进来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很长。那影子佝偻着,像一座风化了的石头,所有的棱角都被磨平了,只剩下一道沉默的、倔强的轮廓。
他忽然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。
这不是身体的疲惫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。像是一根绷了四十年的弦,忽然之间松了,所有的力气都在那一瞬间泄掉了。
但他不觉得难过。
他甚至觉得有些轻松。
他想,该做的都做了。该等的都等了。该守的都守了。
现在,他只想回家了。
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起来,像是一幅被水浸湿的画,所有的颜色都在慢慢地褪色,界限变得不再分明。他分不清自己是在梦里还是醒着,分不清那些涌上来的画面是记忆还是幻觉。
他嘴里轻轻呢喃着:
“小远!慢点走,等等四哥,四哥带你回家了...........”
恍惚间.......他好像又看到了程远。非常年轻的程远,他还是穿着那身军装,站在一片金色的光芒里,朝着他咧嘴傻笑。
“四哥......走啊。”
他又看到了孙立仁,板着脸的孙立仁,破天荒地笑了。
“总座,我们一起回去。”
他看到了顾老财。
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霉干菜扣肉,朝他挤眉弄眼。
“老四,快来,趁热吃!”
他又看到了郭翼云。
干干净净的郭翼云,站在一片花海里,朝他招手。
“总座!我到家了。”
一个,一个,又一个。那些走了的人,那些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,一个又一个地回来了....全回来了。他们就站在那片金色的光芒里,看着他笑,等着他。
顾家生也笑了,他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滚落下来,热热的,沿着脸颊的皱纹往下淌着。
他想站起来,朝他们走过去。可是身体实在太重了,重得就像灌了铅一样,怎么也站不起来。
没关系!他们等了他那么久,也不差等这最后的一时半刻了。
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了,只剩下最后一丝余晖还挂在天边,像一条细细的金线,把天地都缝合在一起。
顾家生靠在椅背上,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轻,越来越慢........像退潮的海水,一波一波地远去。
“四少爷……我跟你说,今天煲了老汤……可老补了……”
他听到了顾小六在喊他,然后是一声瓷器坠地的声音,他想睁开眼睛回应小六儿,却发现自己怎么也睁不开眼皮了。
他只觉得,天空正在变幻。橘红褪成了浅紫,浅紫褪成了灰蓝,灰蓝的边缘镶着一道淡淡的金边,像一幅褪了色的锦缎,在暮色中缓缓铺展。
而就在那片天空里,他看到了……
起初只是一道模糊的轮廓,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烟,聚了又散,散了又聚。然后那轮廓渐渐清晰起来,有了形状,有了颜色,有了生命。
那是一只鸡。
不,不是鸡。
那是...........他看到了雄鸡的尾部,长出了长长的、华美的飘翎,每一根都闪耀着金色的光芒,像是用太阳的火焰编织而成的。那飘翎在风中轻轻摇曳,每摇曳一次,就有无数细碎的火星飘散出来,撒下了一片星辉。
然后他看到了雄鸡的右翅膀变长了。
那只翅膀原本是收着的,蜷缩着,像一道愈合了很久的旧伤疤。可就在他眼前,那只翅膀慢慢地、一寸一寸地舒展开了。羽毛从伤口处长出来,先是粉嫩的、脆弱的,然后迅速变得坚硬、浓密、流光溢彩。翅膀越伸越长,越展越宽,像一道横跨天际的彩虹,像一条奔涌不息的大河,像一片铺天盖地的光。
雄鸡也不再是雄鸡了。
它昂起头来,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啼叫。
那声音穿透了云层,穿透了时空,穿透了他已经快要熄灭的意识。
那声音里有千年的苦难,有百年的屈辱,有无数的血和泪,有不屈的脊梁和不弯的膝盖。那声啼叫里有无数人的名字,有程远,有孙立仁,有顾老财,有郭翼云,有王铁栓,还有王学民师长........有那些他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人,活着的和死了的、年轻的年老的........所有那些在这片土地上流过血、拼过命、不曾放弃过的人。
一声震天的啼叫之后,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