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他看着和尚眼中最后一丝侥幸熄灭,才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凿:“东瀛的‘四百万神’,八成是债主。你们供奉它,它吃你们;你们驱逐它,它咬你们;你们装作看不见,它就在你们床下、镜中、舌尖、梦里,日日夜夜,数着你们的心跳,等你们哪天漏掉一拍——好趁虚而入。”他微微一顿,目光扫过远处鹿儿岛市轮廓模糊的天际线,那里高楼林立,霓虹初上,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感,仿佛一座巨大而精密的机器,齿轮早已锈蚀,却仍在惯性转动。“你们以为飞升是登天?错了。飞升是清算。清算所有欠下的命,所有赖掉的债,所有假装没看见的污垢。神州七十二州,每寸土地都曾流血,每座山岳都曾埋骨,可我们硬是把血洗成了墨,把骨磨成了砚,写下了‘不弃一人’四个字——哪怕这字重若泰山,压得人脊梁断裂,也绝不松手。”和尚怔怔听着,脸上血色尽褪,只剩一片死灰。他忽然想起幼时听祖辈讲过的传说:古时萨摩海边,有渔夫夜归,见海上浮着一盏孤灯,暖黄摇曳,照见归途。渔夫大喜,奋力划船靠近,待灯下细看,那哪是灯?分明是一只巨兽的独眼,瞳孔深处,映着整座鹿儿岛在火中燃烧的倒影……原来所谓“指引”,不过是猎物临死前,看到的最后一丝幻光。“所以……”和尚艰难开口,声音嘶哑如破锣,“你们……是来拆庙的?”李业没否认,也没承认。他只是抬起手,掌心向上,虚空一握。刹那间,整个鹿儿岛市方向,所有亮起的霓虹灯管齐齐爆出刺目的电火花!噼啪!噼啪!爆裂声连成一片,如同无数细小的雷霆在城市血管里奔涌。紧接着,整座城市的灯光开始疯狂明灭,节奏紊乱,忽明忽暗,像一颗被扼住咽喉的心脏,在濒死边缘做最后的抽搐。更远处,几座地标高塔顶端的避雷针,竟凭空浮起一层幽蓝电弧,滋滋作响,仿佛整座城市正在被一只无形巨手,强行拧紧发条。和尚瘫坐在地,僧袍浸透冷汗,浑身筛糠般抖动。他仰头望着那片癫狂闪烁的灯火之海,忽然明白了什么,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,眼泪混着鼻涕汹涌而出,却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迟到了三十年的、彻骨的悲凉。“原来……我们不是神社的祭司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飘忽,“我们是……看守债务的狱卒啊……”李业垂眸,看着和尚蜷缩如虾米的身影,眼神里没有怜悯,也没有快意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。他转身,朝艾丽卡微微颔首。艾丽卡会意,指尖幽蓝微光再次亮起,这次却化作一道纤细光丝,无声无息,缠上和尚腕间那枚漆黑犬首石雕。光丝一触即收,石雕表面那层蠕动的暗影,如同被高温灼烧的油脂,瞬间蒸腾殆尽,只留下石质本体上,两粒朱砂重新焕发出温润如血的光泽。“给你三天。”李业的声音随着晚风拂过和尚耳畔,轻得像一句耳语,却重逾千钧,“把荒御前神社地下‘镇犬井’里的东西,挖出来。不是封印,是带出来。送到鹿儿岛港,第七号仓库。有人等。”和尚猛地抬头,嘴唇翕动,想问“谁”,可李业已牵起艾丽卡的手,转身离去。他们的背影融入渐浓的暮色,脚步声不疾不徐,踏在青砖路上,竟与远处城市灯火那越来越急促的明灭节奏,诡异地同步起来——嗒、嗒、嗒……如同倒计时的秒针,滴答,滴答,滴答。和尚呆坐原地,良久,才颤抖着伸出手,不是去擦泪,而是缓缓探入怀中,掏出一个磨损严重的牛皮笔记本。翻开泛黄的纸页,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名字、日期、死亡方式,以及……一次次用朱砂圈出的、被“净化”的裂口男数量。数字后面,还附着一行行蝇头小楷:“今日驱邪,得香火钱三万円”、“神社拨款修缮费五十万,用于加固井栏”、“信徒捐赠玉珏一对,已存入宝库”……他的手指停在最新一页,那里空白一片。只有最下方,一行新写的墨字,力透纸背,带着血丝:【债台,已高筑。】晚风卷起他散乱的头发,露出脖颈后一道早已愈合、却形状诡异的旧疤——那疤痕蜿蜒扭曲,仔细看去,竟隐隐构成一只犬首轮廓,獠牙毕露,双目空洞。风过处,那疤痕表面,似乎有极其细微的、银色的光点,一闪而逝。鹿儿岛港,第七号仓库。锈蚀的铁门在月光下泛着青黑光泽,门楣上挂着一盏蒙尘的旧式煤油灯,灯罩破裂,灯芯早已熄灭。灯下,静静立着一道身影。他穿着寻常的工装裤和帆布夹克,头发短而硬,双手插在裤兜里,仰头望着港口上空。那里,云层稀薄处,正悄然裂开一道缝隙。缝隙之后,并非星斗,而是一片缓缓旋转的、幽邃如墨的漩涡。漩涡中心,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、挣扎扭动的黑色丝线,正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,源源不断地吸入其中。他没回头,只是抬起左手,手腕内侧,赫然烙印着一枚清晰的印记——那是一只闭目的眼睛,眼睑边缘,缠绕着九道细如发丝的金线。晚风掠过,带来海腥与铁锈混合的气息。他轻轻呼出一口气,白雾在冷月下凝而不散,缓缓升腾,竟在半空中,勾勒出三个古拙苍劲的篆字:【狩神纪】字迹悬停片刻,倏然崩解,化作万千星点,无声坠入港口幽暗的海水之中。水面涟漪未平,第七号仓库那扇锈蚀的铁门,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“哐当”巨响,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,从内部,猛地推开。门内,黑暗浓稠如墨,深不见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