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陈北是被小鸟叫醒的。一只灰白相间的鸟儿,站在窗棂上,唧唧喳喳地叫着,还朝着里面探头探脑。陈北用脚勾起不知道什么时候踢掉的夏凉被,盖在了宋韵的身子上,并朝着窗口扬了扬胳膊。...宋韵接起电话时正站在青龙岭影视城选址的山坡上,手里捏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地形测绘图,风把图纸边缘吹得哗哗作响。她抬手压住纸角,声音里带着山间清冽的尾音:“红缨?你真来啦?我正跟设计院的人蹲在龙头峰底下量标高呢!刚才还说你再不来,我就要派辆拖拉机去江城接你了。”林红缨挂了电话,让司机直接掉头往小学城方向开。车轮碾过新铺的柏油路,两旁是尚未拆除的老砖瓦房,墙皮斑驳,窗框歪斜,却已贴出“回春小学城·拆迁倒计时30天”的红纸告示。她望着窗外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包带——那是一条靛蓝粗布带,上面用黑线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鹿,针脚稚拙,却是她上辈子十岁那年,母亲一针一线缝给她的第一个书包带。车行至小学城工地大门外,林红缨没下车,只让司机按了三声喇叭。五分钟后,程娟从临时板房里冲出来,头发扎成一根毛躁的马尾,工装裤膝盖处蹭着灰白水泥印,左脸颊还沾着一小块没擦净的石膏粉。她一把拉开副驾门,鞋底在踏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:“你可算来了!我昨天半夜三点爬起来改第七版施工图,就为等你拍板——教学楼要不要加一层阁楼?放天文台还是图书角?”林红缨接过她递来的图纸,指尖触到纸面微潮——这湿度不对。她抬头看向远处未封顶的教学楼主体,混凝土立柱表面泛着不正常的暗青色水渍。“水泥是不是掺了太多矿渣粉?”她问得极轻,却让程娟浑身一僵。“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程娟声音发紧,“搅拌站老张说今年河沙紧缺,用矿渣粉替代能省三成成本,我看他验货单盖了章……”“验货单能盖章,混凝土强度试块做不了假。”林红缨合上图纸,指向教学楼东侧第三根立柱底部,“那里,离地四十公分,凿开三厘米深,拿小锤敲。如果是合格C30混凝土,声音该像敲青砖;要是发闷、带空鼓声,就是掺了超量矿渣粉,后期会返碱、起砂、钢筋锈蚀。”程娟额角渗出汗珠,转身就往工地跑。林红缨没动,目光扫过板房墙上挂着的进度表:原定七十五天封顶,如今已超期九天。她忽然想起前世开学前夜——暴雨如注,刚浇筑的阶梯教室屋顶塌陷,钢筋裸露如森然肋骨,而校方通报里只轻飘飘写着“局部结构微调”。“林总!”程娟又折返回来,脸色发白,“敲了,声音像敲烂西瓜。”林红缨点头,从包里取出一支黑色签字笔,在进度表“结构封顶”栏旁画了个叉,又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:“立即停工。所有已浇筑梁柱,逐根取芯送检。搅拌站材料批次全数封存。通知监理单位,明日八点,现场召开质量追溯会。”程娟盯着那行字,喉头滚动:“……要罚搅拌站?”“不罚他们。”林红缨抬眼,目光沉静如古井,“罚我们自己。当初招标时,我亲自划掉了‘必须提供三年内混凝土强度检测报告’这一条。”她顿了顿,“因为觉得太苛刻,怕吓跑本地供应商。”程娟怔住。阳光穿过板房破窗,在她脸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,明暗交界处,一道浅浅的疤痕若隐若现——那是去年台风天抢修脚手架时,被飞溅的镀锌铁皮划的。林红缨伸手,轻轻碰了碰那道疤:“疼么?”“早麻了。”程娟咧嘴一笑,眼角细纹舒展,“比不上您当年在锅炉厂当质检员,手指被蒸汽烫脱三层皮还咬牙验完最后一炉钢锭。”林红缨也笑了,笑意未达眼底。她转身走向教学楼,高跟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。程娟快步跟上,欲言又止,终于还是开口:“……许妙昨天来找过我。”林红缨脚步未停:“说什么了?”“说徐帆在车间培训时晕倒了,低血糖。她让我别告诉您,怕您分心。”程娟语速加快,“但今早我去车间巡检,看见徐帆右手指关节缠着纱布——不是烫伤,是反复揉搓留下的皮下淤血。她一直在偷偷练习回春堂的拉链式闭合装置操作流程,连防护服袖口都磨出了毛边。”风突然大了起来,卷起地上几片梧桐落叶。林红缨驻足,拾起一片枯叶,叶脉清晰如掌纹。她记得上辈子这个时节,徐帆抱着刚满月的女儿坐在回春堂门诊部走廊长椅上,襁褓里婴儿的哭声与中药柜抽屉开合的吱呀声混在一起。那时徐帆的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净的药粉,而此刻,那双曾被生活磋磨得粗粝的手,正固执地、一遍遍模仿着精密器械的弧度。“让她来办公室。”林红缨将枯叶夹进图纸册,“告诉她,下周起,调入医疗器械公司技术部,工资按主管级核定。另外——”她停顿片刻,声音很轻,“把上次采购的德国进口显微缝合镊,给她留一套。”程娟猛地抬头:“可那是您自己留着做疤痕修复手术演示用的!”“现在不用了。”林红缨望向远处正在吊装的钢构横梁,阳光在金属表面灼灼燃烧,“我准备把美容整形科独立出来,注册‘回春医美’子公司。徐帆,是第一任技术总监。”回到办公室,林红缨推开窗户。晚风裹挟着玉兰香气涌进来,案头日历翻到本月十五号,旁边用红笔圈着三个字:“陈北生日”。她拿起电话,拨通陈北手机,听筒里传来他压低的声音:“喂?刚散会,在消防通道抽烟呢。”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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