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见苏含章以及两名百户脸上都露出焦急之状,程煜知道,自己必须尽快说到自己打草惊蛇的目的核心了。“归根究底,我们是什么身份?”罗百户露出一副净说废话的嫌弃表情。“锦衣卫是做什么的...程煜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没说话,只将手中马鞭缓缓垂下,鞭梢点着地面,一下一下,发出沉闷的叩击声。校场上的风忽然停了,连杂草都不再摇晃。十七名校尉齐刷刷低着头,连呼吸都压得极轻,仿佛稍重一点,那鞭梢就会猛地扬起,抽在自己脸上。“他昨儿在哪喝的酒?”程煜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一柄钝刀子,慢慢刮过所有人的耳膜。最先滑跪的校尉嘴唇发干,咽了口唾沫才敢答:“回……回总旗的话,昨儿是在南街‘醉春楼’,跟宋六爷一块儿吃的花酒。”程煜眼皮一跳。宋六。那个名字,早在塔城经历司那叠文书最底下一页,被刘十三用朱砂圈了三道的密报里就出现过——“山城漕帮宋六,实为徽州万氏旧仆,早年随万郎中入京,后辞归故里,暗中操持漕运私货,广府三县水路皆在其手,官府不敢查,锦衣卫不欲扰”。原来这宋六,不是什么寻常地痞,是万家的老家奴,是那位致仕福建司郎中当年在京时最信得过的管事;而如今这位宋六,又成了山城漕帮的幕后东家,一手遮住了山城水路半边天。难怪宋小旗能每年稳稳收三千两银子。不是他贪得狠,是他跪得准。跪的不是朝廷,不是百户所,甚至不是罗百户——他跪的是万家在山城的地脉,是那位致仕郎中留在地方的余威,是万家大郎尚未显达时,早已悄然布下的暗桩。程煜忽然笑了。不是冷笑,也不是讥笑,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、带着铁锈味的笑。他抬眼扫过眼前这些校尉——衣襟上沾着草屑,靴底嵌着碎石,指甲缝里全是黄泥,可腰杆却挺得笔直。他们不是不想整修校场,是没银子;不是不想换身新飞鱼服,是没份例;不是不想按时操练,是宋小旗每月只点卯三次,其余时候,全在醉春楼替宋六清点码头账册、核对盐引数目、替漕帮香主们擦屁股。他们不是懒,是被榨干了筋骨,还被逼着把骨头磨成粉,撒在醉春楼的酒坛子里,给宋六敬酒。程煜转身,走向那幢砖房。门虚掩着,门环上积着灰,门槛却被踩得发亮,显是常有人进出。他抬脚一踹,木门轰然洞开,屋内霉味混着陈年酒气扑面而来。屋内空荡,只有一张瘸腿桌子、三条断腿长凳、一只豁口陶罐,罐里泡着几根发黑的参须——显然不是给人补身子的,是给宋小旗醒酒用的。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《百骏图》摹本,画角题字歪斜,落款却是“万启元”,正是那位致仕的福建司郎中之名。程煜伸手抚过那名字,指尖沾了层薄灰。他忽然问:“你们宋小旗,平日里最爱说的一句话是什么?”众人一愣。最先滑跪的校尉迟疑片刻,小心翼翼道:“回总旗……他说……‘天塌下来,有万老爷子顶着’。”程煜点头,没再说话。他返身走出砖房,在校场中央站定,仰头望天。此时已近申时,西边云层堆叠如墨,一道金边正从云隙间刺出,割裂天幕。他忽然拔刀。绣春刀出鞘之声清越如龙吟,三尺寒光映着残阳,竟似燃起一簇幽蓝火苗。“听好了!”程煜声如裂帛,“自今日起,山城锦衣卫,归我程煜直管。宋小旗失职渎职,纵容勾结漕帮,侵吞公帑,贻误军机,即刻革除小旗职衔,夺其冠带,锁拿回塔城旗所候审!”话音未落,六名校尉已从程煜身后踏步而出,刀鞘齐齐撞向腰侧,发出六声闷响,如六记重鼓。十七名校尉齐齐变色。不是惊惧,是震动。有人眼眶发热,有人喉头哽咽,有人下意识攥紧拳头,指节发白。程煜目光如电,一一扫过他们面孔:“我知道你们谁替宋小旗送过信,谁替他跑过腿,谁替他在醉春楼挡过酒。我不追究。但从今往后——”他顿了顿,刀尖缓缓下压,指向脚下那片坑洼龟裂的黄土地,“这片校场,我要看见平整整的夯土;这十七套飞鱼服,我要看见补丁齐整、扣子锃亮;这十七个人——”他忽而抬高声线,一字一顿,“我要看见脊梁骨是直的,不是跪着的!”风又起了。吹动他黑色飞鱼服的下摆,猎猎如旗。“现在,所有人,脱鞋。”十七人一怔,随即毫不犹豫褪下皂靴。赤足踩在粗粝沙石上,有人皱眉,有人咬牙,但无一人迟疑。程煜也脱了靴,将绣春刀横置膝上,弯腰捧起一把黄土,摊在掌心。“你们看清楚。”他声音沉缓,“这土,是山城的土。这土里,埋过抗倭死士的断刀,埋过开渠民夫的白骨,埋过三十年前饥荒年里饿死的孩子的襁褓。可它没埋过一个锦衣卫的膝盖。”他掌心一合,黄土簌簌落下:“你们的膝盖,得留着,跪祖宗,跪圣上,跪律法。不是跪宋六,不是跪醉春楼的老鸨,更不是跪万家那位躺在床榻上咳血的老爷子。”说完,他猛地将手中残土甩向天空。黄尘腾起,遮了半边夕阳。“列队!”十七人迅速站成两列,赤足踩在碎石之上,脚踝被割出血痕,却挺立如松。程煜不再多言,转身走向校场边那匹最壮的战马。他翻身上马,黑袍翻卷,绣春刀在鞘中嗡鸣不止。“带路。”他对最先滑跪的校尉道,“去醉春楼。”那校尉一愣,随即狂喜,转身便跑,赤足踏过碎石,血印一路蜿蜒如朱砂符咒。其余校尉纷纷跟上,有人顺手抄起门边晾着的破旧汗巾扎紧裤脚,有人解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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