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定胜见胡涛领命而去,他蹭到程煜身旁。“头儿,那我呢?”“你该干嘛干嘛。”“啊?你不是让老胡干别的去了?我还继续盯着……可我一个人分身乏术啊。”“没让你盯两个人,你自去...程煜站在校场中央,脚下的碎石硌着靴底,发出细微的咯吱声。他没再追问,只是缓缓将马鞭垂下,鞭梢在黄土上轻轻一扫,扬起一小片尘雾。那尘雾在正午的阳光里浮游片刻,便被风卷走了。他忽然笑了。不是冷笑,也不是讥笑,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、带着铁锈味的笑。“你们十七个人,操练在这石头堆里,每天摔得膝盖青紫,骨头缝里都渗着砂砾,却连个平整的校场都修不起——可你们宋旗头,一年三千两,够买下半个山城粮铺了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像钉子一样一颗颗楔进每个人的耳膜里。校尉们全低着头,不敢应声,连呼吸都压得极轻。有人喉结上下滚动,有人手指无意识抠进掌心,指甲陷进皮肉里,却浑然不觉疼。程煜往前踱了两步,靴底碾过一枚拳头大的灰褐色卵石,石面裂开细纹。“我问你们一句实话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从左至右扫过一张张汗津津的脸,“他拿的钱,分给你们多少?”死寂。一只乌鸦从远处歪斜的槐树杈上掠过,翅尖划破空气,发出嘶哑的“嘎”一声。还是没人吭气。程煜没催,也没数数,只是静静站着,像一杆插进黄土里的黑铁长枪。日头偏西了些,影子在他脚下越拉越长,浓黑如墨,沉甸甸地压在校场边缘那丛枯黄的狗尾草上。终于,最右边一个瘦高个儿校尉咽了口唾沫,嗓音干涩:“回……回总旗的话,逢年过节,宋旗头会给每人发二钱银子,说是‘辛苦费’。平日里……若有案子办下来,他抽三成,剩下七成按人头分,可案子少,一年到头……统共也就分过四回,最多一回五钱,最少一次……二分。”“二分?”程煜眉毛微挑。“是。”瘦高个儿垂着眼,手指绞着腰间的皮带,“上月抓那漕帮香主,本该有十两赏银,可宋旗头说要打点府衙刑房书吏,扣掉三两;又说要请山城守备营的几位把总喝酒,再扣二两;最后还说……说牢里关人得加柴火钱,又刮走一两半。剩下一两半,十七个人分,每人不到一钱。”程煜没说话,只慢慢解下腰间绣春刀,左手托住刀鞘,右手拇指缓缓抹过刀镡——那黄铜包边已被磨得温润发亮,边缘却有一道极细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暗痕,像是十年前某次出刀时崩出的微小缺口,一直没人补,也没人擦。他忽然抬眼:“那香主和他手下,现在关哪儿?”“牢里。”最先滑跪的那个校尉抢着答,声音发紧,“就……就在卫所后头那座旧仓改的牢房。锁得严,门上有三把铜锁,钥匙在宋旗头屋里,可他今早没来,钥匙……钥匙我们谁都没见过。”程煜点点头,转身就往砖房走。“跟上。”他头也不回。七名校尉——包括他自己带来的六个,还有方才滑跪的那个——立刻列队跟上。脚步踩在碎石地上,沙沙作响,像一群夜行的狼踏过干枯的芦苇荡。砖房门虚掩着,门轴吱呀呻吟。屋内一股陈年霉味混着劣质烧酒的酸气扑面而来。窗纸糊得稀烂,几缕斜阳从破洞里漏进来,在布满蛛网的梁木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一张榆木桌子歪在墙角,桌面油渍斑驳,摊着半张皱巴巴的《大明律》抄本,页角被酒渍浸得发黑卷曲。桌旁倒着三只空酒坛,泥封还没揭干净。程煜径直走向里间,一脚踹开那扇薄薄的杉木门。里面是间更小的屋子,一床、一柜、一盆,床板塌陷,褥子泛黄结块,柜门敞着,露出几件油腻腻的绸衫和一双沾着泥点的云头履。床头墙上钉着块木板,上面密密麻麻钉着十七枚铜钉,每根钉子上都挂着个小布包,鼓鼓囊囊,针脚粗糙。程煜走过去,伸手摘下最左边那个布包,解开系绳。一把铜钥匙掉了出来,落在他掌心,沉甸甸的,还带着点余温。他没看,直接揣进怀里。又摘下第二枚、第三枚……直到摘完全部十七枚布包,一一打开——里面全是钥匙,大小不一,齿痕各异,有些锈迹斑斑,有些崭新发亮,但每一把都沉,每一把都烫。“你们宋旗头,管你们叫兄弟?”程煜背对着众人,声音很轻。没人应。他忽然扬手,十七把钥匙齐刷刷掷向墙面。叮叮当当——金属撞击砖石的声音清脆刺耳,像一串急雨砸在铁皮屋顶上。有的弹落在地,有的卡进砖缝,有的反弹回来,滚到众人脚边。程煜转过身,目光如刀:“从今天起,这十七把钥匙,归你们自己管。牢门三把锁,以后由你们三人轮值看守,一人一把钥匙,三人同在,方能开锁。若少一人,锁不开。若有人私配钥匙、擅放人犯、或收受贿赂——”他顿了顿,抽出绣春刀,刀尖朝下,轻轻一跺。噗。三寸长的刀尖没入夯土地面,稳稳立住,纹丝不动。“——就照这刀的样子,自己剁掉右手三指,然后滚出锦衣卫。”校尉们齐齐一颤,喉头滚动,却没人敢退半步。程煜拔出刀,反手插回鞘中,刀鞘撞上腰带,发出一声闷响。“带路。去牢房。”七人沉默跟上。后院那座旧仓比砖房更破。仓门是两扇厚达三寸的松木门,包着早已褪色的熟铁皮,铁皮上锈迹如血痂。三把铜锁悬在粗大的门闩上,锁身刻着模糊的“山城卫”字样。程煜没让任何人动手。他走到门前,从怀里掏出那把最先摘下的铜钥匙,插进第一把锁孔,轻轻一旋。咔哒。锁舌弹开。他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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