取出第二把,插进第二把锁。咔哒。第三把。咔哒。三声之后,门闩滑落,沉重的仓门向内缓缓推开,铰链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。一股浓烈的尿臊、汗馊与腐草混合的腥气猛地涌出,熏得人眼前发黑。程煜没退,抬脚跨过门槛。仓内幽暗,只有高处两扇气窗漏下两道灰白光线,光柱里尘埃狂舞。地面是夯实的黄土,坑洼不平,积着几滩暗褐色的水渍。靠墙摆着两排木栅栏隔开的囚室,栅栏粗如儿臂,用生铁箍死。最里头那间,门是整块黑铁铸成,门上只有一个拳头大的透气孔。程煜径直走向铁门。“香主在里头?”他问。滑跪的校尉点头:“是……还有他手下。”程煜没再问,只抬手,用刀鞘叩了叩铁门。笃、笃、笃。三声,不疾不徐,却像敲在人心口上。里面静了片刻。忽然,铁门内侧传来一阵窸窣声,接着是粗重的喘息,然后是一声嘶哑的、带着浓重徽州口音的低吼:“哪个王八蛋敢扰老子清梦?!”程煜没理。又叩了三下。笃、笃、笃。这次,里面沉默得更久。良久,才响起一个截然不同的声音,低缓、疲惫,却异常清晰:“门外可是锦衣卫的总旗大人?”程煜停住叩击,淡淡道:“是我。”铁门内那人轻轻叹了口气,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:“小人漕帮徽州分舵香主孙怀远,罪该万死,不敢劳烦总旗亲临。只是……大人既来,想必已知那万家姑娘之事。孙某愿伏法,只求一事——”“说。”“求大人……允我那兄弟活命。”程煜眉峰微动:“你那兄弟,不过是从犯,按律杖一百、流三千里,何须求我?”铁门内传来一声苦涩的笑:“大人明鉴。我那兄弟唤作阿六,家中老母瘫痪在床,三个幼子尚在襁褓。若他真流放三千里,不出百里,必死于半道。而我孙怀远……”他声音陡然低沉下去,像钝刀割肉,“……我认罪,认那强掳之罪,也认那船上苟且之罪。可那姑娘……她并非清白之躯。”程煜眼神骤然锐利:“什么意思?”“她早与人私通。”孙怀远语速极快,字字清晰,“元宵灯会那夜,她原是赴约去见情郎,却被我手下误以为是良家闺秀,强行掳上船。我上船时,她衣衫不整,神色惊惶,却非因受辱,而是因惧怕情郎发觉——她袖口还沾着那情郎送的桂花油香,我亲手闻过。”程煜没说话,只盯着那拳头大的透气孔。孔内,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正静静回望着他。“你为何此时才说?”程煜问。“因我原想拖到秋后问斩,好留一线生机。”孙怀远声音沙哑,“可前日听牢头闲谈,说万家大郎已上书吏部,言此事‘有损官箴,当速决以儆效尤’。又说……山城知县已拟好文书,三日后便呈广府,只待批红,即刻处绞。”程煜终于开口:“你若早说,此案或可翻转。”“翻转?”孙怀远苦笑,“大人,您信么?万家姑娘若真是失贞,她父母怎会哭诉宗祠?万家老爷子怎会咳血?万家大郎又怎会亲自盯死此案?这案子……从一开始,就不是为寻公道,而是为护脸面。我孙怀远死不足惜,可我若攀扯那姑娘私通之事,万家必说我诬陷忠良,届时不止我二人丧命,怕是连那姑娘的情郎,也要被扒皮拆骨——只为保全一个‘清白’的假面。”他停顿片刻,声音忽然低得只剩气音:“可大人……若您真想查十年前郑和之死,或许,该先问问,那万家大郎的舅公,福建司郎中万世昌——当年是否曾奉旨押运过一批南洋贡品?那批贡品里,有没有一艘沉没在闽江口外的宝船?船上载的,是不是三十六箱‘龙涎香’?”程煜瞳孔骤然收缩。龙涎香。不是寻常香料。那是鲸肠病灶凝结的异物,百年难遇,价比黄金。永乐十九年,郑和第七次下西洋返航途中,确有一艘宝船于闽江口外触礁沉没,朝廷讳莫如深,仅以“风浪失事”四字结案。而那艘船上,奉旨押运的户部官员,正是时任福建清吏司主事的万世昌——彼时他尚未升任郎中,却已是户部尚书夏元吉亲信。程煜缓缓吐出一口气,仿佛要将胸中积压十年的浊气尽数排出。原来线,早牵到了这里。他忽然抬手,解下腰间绣春刀,递向身旁滑跪的校尉:“拿去。”校尉一愣,双手颤抖接过。“劈开这扇门。”程煜声音平静,“三斧。”校尉咬牙,抡起绣春刀——铛!第一斧砍在铁门上,火星四溅,震得他虎口迸裂,血顺着手腕往下淌。铛!第二斧,铁门凹下一道浅痕。铛!第三斧,刀锋嵌入铁门,整扇门轰然向内倾倒,砸起漫天烟尘。烟尘散尽。铁门后,并非想象中的囚徒蜷缩于稻草堆中。孙怀远盘膝坐在中央,身上囚衣整洁,头发束得一丝不乱。他左手腕上,赫然戴着一串漆黑如墨的檀珠,珠粒圆润,每一颗表面都浮着层极淡的、似有似无的银色暗纹——那是南洋沉船古檀特有的“星泪纹”。而他右手边,静静躺着一柄短匕。匕首无鞘,刃身狭长,通体泛着冷青色的幽光,刃脊上蚀刻着三个蝇头小篆:**“靖海侯”**程煜盯着那匕首,足足看了七息。然后,他慢慢弯下腰,拾起匕首,指尖拂过那三个字。冰凉。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烫得他指尖微微颤抖。“这匕首……”他声音干涩,“哪来的?”孙怀远抬起眼,目光澄澈,竟无半分囚徒的畏缩:“郑和大人临终前,交予我父。我父临终前,交予我。大人,这匕首上的字,不是封号,是遗命。”程煜握着匕首的手,指节发白。靖海侯。郑和从未被封侯。永乐帝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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