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几天,顾铭继续在附近的府巡察。

    一边巡察一边游山玩水,十分快活。

    马车沿着官道缓行,车轮碾过干硬的路面。

    顾铭偶尔掀开车帘,望向窗外收割殆尽的田野。

    农人三三两两聚在田埂歇息,炊烟从远处村舍升起。

    他看了片刻,放下帘子,靠回软垫。

    黄飞虎在前头驾车,两名护卫骑马跟在车后。

    马蹄声规律地敲打着地面,合着车轮的节奏,催人欲睡。

    宿港府之后,顾铭又去了南端的两个府。

    那些地方偏远,民风淳朴,一条鞭法推行起来反倒顺利。

    豪绅不多,胥吏也不敢太过作祟。

    百姓听说新法简便,多数拍手称好。

    只是不过本就轻薄,再改也改不出什么金子来。

    顾铭倒不在意。

    他本就不是来建功立业的。

    巡察御史的职责,是确保新法推行不出大岔子。

    只要底下人按章程办事,他便乐得清闲。

    这日晌午,马车停在一处溪边歇脚。

    顾铭下车活动筋骨。

    溪水清浅,能看到底下圆润的卵石。

    几片枯叶顺流而下,打着旋儿,很快消失在下游的拐弯处。

    黄飞虎取来干粮和水囊。

    顾铭接过,就着溪水吃了些饼子。

    护卫在一旁生火煮茶。

    柴禾潮湿,烟有些大,呛得人直咳嗽。

    茶煮好了,倒进粗瓷碗里,热气蒸腾。

    “大人,再往南走三十里,就是云泽府地界了。”

    黄飞虎在一旁说道。

    顾铭“嗯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云泽知府前几日递了帖子,说会在府城等候大人。”

    “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顾铭喝完茶,将碗递给随从。

    他站起身,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。

    “走吧。”

    马车重新上路。

    顾铭靠在车厢里,听着外头的风声。

    风里带着湿气,云泽多湖泽,空气总是潮润的。

    云泽府“七分水,三分田”,百姓多以渔猎为生。

    这样的地方,一条鞭法推行起来,怕是又有一番说法。

    他笑了笑。

    无妨。

    总归是职责所在,去看看便是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与此同时,金宁城码头。

    秋日的阳光斜斜照在江面上,泛起粼粼波光。

    船只挤挤挨挨泊在岸边,桅杆如林,帆影重叠。

    挑夫扛着麻袋,喊着号子,在跳板上来来往往。

    汗味、鱼腥味、货物霉变的气味,混在潮湿的空气里,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码头东头的一间大仓里,围着一大群人。

    多是些精壮汉子,肤色黝黑,手掌粗大。

    他们穿着短衫,裤腿卷到膝盖,脚上踩着草鞋。

    有的蹲着,有的站着,都伸长了脖子,望向人群中央那个站在木箱上的身影。

    那人约莫四十来岁,方脸阔口,穿着一件半旧的褐色短褂。

    他双手叉腰,扫视着底下的人:

    “兄弟们!”

    他开口,声音洪亮,压过了码头的嘈杂。

    “今儿把各位把头叫来,是要说件要紧事!”

    底下安静了些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朝廷要改税法了,你们听说了吧?”

    有人点头,有人摇头。

    “叫什么一条鞭法!”

    “听着好听,说什么‘赋役合一,计亩征银’。可咱们漕工,靠的是什么?是靠运粮吃饭!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一张张脸:

    “如今改了法,百姓不用交粮了,那缺的这一块粮食谁来补?”

    没人说话。

    只有江风吹过,带起帆索摩擦桅杆的吱呀声。

    “没粮可运,咱们吃什么?”

    底下立刻有人闹起来:

    “是啊,吃什么?”

    方脸汉子声音沉了下去,带着一股狠劲:

    “我听说,官府要裁人。裁多少?五成!”

    人群骚动起来。

    “五成?”

    “那岂不是一半人没饭吃?”

    “凭什么!”

    “安静!”

    他抬手压了压。

    “凭什么?就凭咱们没用处了!”

    “一条鞭法一推行,漕运就得减。”

    “减了运量,还要这么多人干什么?官府的钱也不是白来的,能省则省。可省下来的钱,进的是谁的腰包?”

    他指了指北方。

    “是那些官老爷!是那些改法的书生!”

    底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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