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地上,四分五裂,清水漫过键盘缝隙,滋滋作响。男人脸色煞白,手忙脚乱去擦,可那水竟似有生命般,沿着键盘电路板的纹路急速爬行,所过之处,LEd指示灯一盏接一盏诡异地熄灭,最后全数黯淡,唯独最角落一颗红灯,幽幽亮着,像垂死之人最后一口喘息。“操,又他妈短路!”郭铭骂了一句,抄起拖把来擦。可拖把刚沾上水,布条边缘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灰白,迅速干瘪、卷曲,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水分的枯叶。他愣了愣,下意识抬头看向周游——后者正盯着自己屏幕,眉头微蹙,仿佛真为这意外困扰。郭铭张了张嘴,终究没说什么,低头继续擦。周游收回目光,垂眸。屏幕右下角,系统时间跳至14:59。他记得清楚,每天这个时刻,淳经理会准时出现在机房门口,手里拎着个褪色的帆布包,里面装着当日“业绩达标者”的奖金 envelopes——信封厚薄不一,最薄的只有百元钞票,最厚的……据说曾有人见过里面塞着半叠崭新的泰铢,每张钞票背面,都用红笔画着一个小小的、歪斜的“卍”。而今天,帆布包还没出现。周游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奇异地穿透了满屋键盘声:“郭哥,淳经理今天……是不是迟到了?”郭铭擦地的动作一顿,抬头看了眼挂钟,又飞快瞥了眼周游,眼神有些闪烁:“……可能路上堵了?园区外头那破路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“哦。”周游应了一声,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,节奏缓慢,一下,两下,三下——恰似午休时他弹在裤缝上的那三下。就在这第三下落定的瞬间,机房顶棚的排风扇,毫无征兆地“嗡”一声狂转起来,风速陡增三倍。无数纸张被掀飞,如受惊的白鸟扑棱棱乱撞。有人惊呼,有人去抓飘走的打印稿。而周游的工位上,那份刚打印好的“高净值客户筛选标准”复印件,被风卷起一角,直直飞向天花板。它没有落下来。它悬停在离地两米处,纸页微微震颤,仿佛被无形之手托举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诡异一幕攫住。就在此刻,周游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,不是来自人喉,倒像从墙壁内部渗出的气流,带着陈年灰土与铁锈的腥气。他缓缓转头。身后空无一人。只有惨白的墙壁,刷着劣质乳胶漆,裂缝如蛛网蔓延。可在其中一道最深的裂缝深处,周游看清了——那并非水泥剥落,而是一层薄如蝉翼的暗红色膜,正随着叹息的节奏,极其缓慢地……搏动。咚。咚。咚。如同一颗被活埋的心脏,在墙体内,固执地跳动。周游收回视线,重新看向那张悬停的纸。纸页正面,“客户资产门槛”一栏被红笔圈出,数字是“800万”。而纸页背面,在无人注意的角落,一行蝇头小楷正由墨迹未干的湿痕,缓缓洇染成形:【九流之下,尚有十殿。尔等窃名,未及门槛。】字迹收锋处,墨色骤然变浓,凝成一点朱砂似的红,正对准周游的眉心。周游盯着那点红,忽然笑了。不是冷笑,不是讥笑,而是真正愉悦的、近乎天真的笑意。他抬手,拇指指腹慢条斯理擦过自己眉骨,仿佛要拭去什么不存在的尘埃。指尖掠过之处,皮肤下隐约浮现金鳞般的细微光纹,一闪即逝。他重新坐正,双手落回键盘。这一次,敲击声清晰、稳定,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韵律感。屏幕上,光标跳跃,删掉所有废话,只留下一行加粗黑体字:【警告:检测到异常数据流。系统将在17:00启动强制净化协议。所有终端将离线30分钟。请保存工作。】敲下回车。整个机房,所有屏幕在同一毫秒内,齐刷刷弹出同样提示。众人茫然抬头,郭铭更是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:“啥?净化?啥玩意儿?”没人回答他。因为就在这提示弹出的同一瞬,窗外,园区深处那座终年紧闭的、爬满藤蔓的旧厂房顶楼,一扇蒙尘的玻璃窗,无声无息地向内敞开了一条缝隙。缝隙之后,黑暗浓稠如墨,墨色深处,两点幽绿光芒,缓缓亮起——那不是光,是两簇悬浮的、燃烧的磷火,冰冷,饥饿,且……久违地,泛起了兴味。周游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搪瓷缸,喝了口茶。茶叶沉底,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、泛着珍珠光泽的油膜。他吹了口气,油膜碎裂,露出底下深褐色的茶汤。茶汤倒影里,他的脸清晰可见,可那双眼睛——瞳孔深处,暗金纹路正疯狂游走,交织,最终凝成一个古老、狰狞、獠牙毕露的图腾。那是龙。不是祥瑞,不是神祇。是饿了太久,终于闻见血腥的,半龙之瞳。他放下缸子,金属磕在桌沿,发出沉闷一响。17:00整。所有屏幕,应声熄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