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一十四章 交易(2/2)

照相馆，就是这只手，替他冲洗过一组被雨水洇湿的底片。当时那人说：“胶卷怕潮，洗出来才知真相。”真相？林宗汉猛然转身，抓起桌上那台老式留声机旁的黄铜听筒，手指因用力而泛白。他没有拨号，只是将听筒死死按在耳边，仿佛要听清自己血脉奔涌的轰鸣。樱花静静看着他，未发一言。三分钟过去，林宗汉缓缓放下听筒，额角渗出细密冷汗。他重新坐回沙发，从内袋取出一本皮面笔记本，翻开至空白页，用铅笔飞快写下一行字，字迹凌厉如刀刻：【银狐即魔术师线人。目标不在黄金本身，而在黄金背后的航运权文件。必须抢在入库前，调包文件，而非黄金。】他撕下这页纸，折成三角，推至樱花面前。樱花展开，目光扫过，眸光倏然一亮，随即又迅速敛去。她将纸条凑近唇边，舌尖轻舔火漆封印处残留的一点蜡粒——这是最高级别情报交接的暗语：确认无毒。“明白。”她将纸条塞进内衣衬里，动作轻巧如蝶振翅，“我即刻回传总部，同时通知港岛联络站，启动‘渡鸦计划’备用方案。”林宗汉点点头，忽然问：“q大姐，你来之前，有没有去过大光明电影院？”樱花一怔：“今晨八点，刚散场。”“哪部片子？”“《乱世佳人》。”林宗汉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：“演到哪了？”“斯嘉丽站在塔拉庄园的红土上，说：‘上帝作证，我决不再挨饿。’”林宗汉久久凝视着窗外渐沉的暮色，良久，低声道：“她没得选。我们也没有。”话音未落，窗外忽起一阵风，卷起几片枯叶，啪地一声撞在玻璃上，又颓然滑落。就在这刹那，樱花手腕一翻，一枚小巧的银色怀表自袖中滑入掌心——表盖自动弹开，表盘上并无指针，只有一圈细密如蚁的凸点，正随着某种不可见的节奏，极其缓慢地逆时针旋转。林宗汉目光如电，瞬间锁住那圈凸点。那是摩尔斯电码。滴滴——滴——滴滴滴——……- .- - …. / … …. —— / —- - … …“Tahesho”——塔赫朔。日军华北方面军特务机关代号，专司对华心理战与伪钞制造。樱花合上怀表，抬眸：“总部刚发来加急补报：塔赫朔小组已于昨日抵沪，携新型胶版印刷机两台，拟仿制中央储备银行新发钞票。他们……也盯上了这批黄金。”空气骤然冻结。林宗汉沉默着，伸手拿起桌上那半包哈德门，抖出最后一支烟。火柴划亮，幽蓝火苗跳跃，映亮他眼底两簇幽深火焰。他深深吸了一口，烟雾弥漫中，声音低沉如铁：“好啊。三方都在等同一场雨——吴七宝押着黄金，银狐揣着铜钱，塔赫朔带着油墨，而我们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将燃尽的烟头按进烟缸，火星迸溅如星屑。“我们得先让这场雨，下得够大，够乱，够他们谁也看不清谁的脸。”樱花微微颔首，转身走向门口。手按上门把时，她忽然停住，未回头，只留下一句极轻的话：“何主任，您知道为什么‘魔术师’选在贝勒路取表么？”林宗汉没应声，只是望着窗外。樱花的声音穿过门缝，像一缕游丝，却带着千钧之力：“因为‘大黑暗’钟表行的老板，姓周。周明，是他的化名。而真正的周明……去年十月，死在重庆防空洞坍塌事故里。尸检报告上写着：全身烧伤面积百分之九十三，面部骨骼碳化，仅凭左手无名指一枚铂金婚戒，确认身份。”门，轻轻合拢。林宗汉独自坐在昏暗里，良久，缓缓抬起自己的左手。无名指上，空空如也。他慢慢握紧拳头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血珠悄然渗出，在昏黄灯光下，红得刺目。窗外，黄浦江的潮声隐隐传来，混着远处法租界教堂的晚祷钟声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沉重如命运叩门。而此刻，在月笼沙后院的月见亭内，陈阳正将一张崭新的密电译稿按在灯下——【总部急电：塔赫朔抵沪。目标：伪中储行金库。行动代号‘镀金’。要求：沪市站全力配合，确保其成功渗透。】陈阳盯着“镀金”二字，忽然嗤笑出声。他提起毛笔，蘸饱浓墨，在电文末尾空白处，龙飞凤舞写下八个字：【镀金易，镀心难。且看谁先锈穿。】墨迹未干，窗外一道闪电劈开浓云，雷声滚滚而来，震得案头茶盏嗡嗡作响。陈阳吹了吹墨迹，将电文仔细折好，投入旁边一只紫铜香炉。青烟袅袅升起，缠绕着那八个字，缓缓消散于氤氲水汽之中。同一时刻，法租界贝勒路，“大黑暗”钟表行二楼窗口，一只戴着手套的手，悄然拉开窗帘缝隙。楼下，一辆黄包车正慢悠悠驶过，车夫后襟微湿，左肩略高，手中竹鞭垂落，鞭梢轻轻点着车辕，发出笃、笃、笃……极富韵律的轻响。车斗里，一只青布包袱静静躺着，包袱角绣着一朵褪色的暗金莲花。而莲花蕊心，一点朱砂，鲜红如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