专项贷款?赵主任看完,手指在纸页上点了点:“你挑中第三蓄电池厂了?”“嗯。”周博才点头,“它亏损额排第二,但设备完整度排第一。九成设备服役未超十五年,液压系统和传动轴磨损都在可控范围。更关键的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它去年悄悄试产过二十箱出口电池,客户退货率仅1.2%,比咱们华正还低零点三个百分点。”赵主任眉毛一扬:“哦?这数据谁告诉你的?”“厂办小李,我昨天请他喝了碗豆腐脑。”周博才笑,“他说厂长不让报,怕上面说‘既然能做好出口,为啥内销还赔钱’,反而扣帽子。”赵主任沉默片刻,忽然起身拉开抽屉,取出一份红头文件递给他:“正好,上午刚到的。省里要求各地上报首批驻点帮扶试点单位,名额三个。技术改造局报了两个,剩下一个,领导让我问问你意思。”周博才低头看去,《关于开展重点亏损工业企业技术帮扶专项行动的通知》落款日期是昨日。他指尖抚过“专项行动”四个字,忽然想起父亲当年去第七机床厂前夜,也是这样坐在灯下,用铅笔在旧挂历背面勾画改造路线图。陈丽说,那晚父亲把挂历翻了三遍,最后撕下一页,画了个箭头从“车床大修”直指“数控改造”,旁边批注:“不是换零件,是换脑子。”“主任,”他合上文件,声音很轻,却像淬过火的钢条,“我想去第三蓄电池厂。”赵主任没立刻答应,只问他:“知道为什么第一批选的全是亏损厂吗?”“因为盈利厂不需要我们。”“错。因为盈利厂不敢要我们。”赵主任靠向椅背,目光沉静,“他们怕我们一去,就暴露了真账——原料虚报、能耗造假、工资截留……你去,是帮他们扭亏,是逼他们亮底牌。第三蓄电池厂账面亏损二百一十七万,可它去年偷偷卖了三十七吨废铅,这笔钱,记在哪个科目?”周博才没答。他知道答案——记在厂长家儿子开的废品收购站账上。三天前他陪小李喝酒时,对方醉醺醺拍他肩膀:“博才,哥劝你一句,别碰三厂。那厂子水太深,表面是锈,底下是油。”可周博才想起王师傅冻裂的手指,想起联名信里“三十多个孩子学费”的字迹,想起华正厂那台新灌浆机第一次轰鸣时,整个车间工人不约而同站起来鼓掌的样子。那掌声不是给机器,是给人——给终于被听见的、被需要的、被相信的人。“主任,”他直视对方眼睛,“我愿意做那把刮锈的刀。”赵主任凝视他良久,终于颔首:“行。材料我帮你递。不过有句话提前说——去了就是厂长助理,但厂长姓孙,五十九岁,当了二十年副厂长才熬上正职,去年差点被免。他信不信你,全看你进门第一天,能不能让他服气。”周博才笑了:“那我明天就去。”“不急。”赵主任摆摆手,“你先去趟财务司,把今年技改专项资金申报流程走一遍。顺便……”他拉开另一个抽屉,取出一本硬壳册子推过来,“这是第三蓄电池厂近五年原始凭证缩微胶片,全在这儿了。别怕麻烦,一张张看。真正的账,永远写在数字的褶皱里。”当晚,周博才留在办公室抄录胶片。台灯昏黄的光晕里,他逐帧辨认那些模糊的墨迹:1983年3月,购进铅锭217吨,单价580元/吨;1984年7月,同样数量铅锭,单价突增至820元/吨;1984年10月,一笔“设备维护费”支出十二万,附发票却盖着一家早已注销的修理部公章……他把异常数据标红,又在旁边写下:“铅价波动应与沪市期货挂钩,差额去向?”“修理部注销于1983年12月,为何1984年仍有业务?”凌晨两点,他合上册子,窗外路灯将梧桐枝影投在墙上,像一幅晃动的电网图。他忽然明白父亲当年为何坚持亲手核对每一笔账——不是为了抓人,是为了找到那根真正卡住机器的沙粒。手机震动起来,是陈启发来的短信:“博才,红星电影院那边问过了,承包可以,但得先交五十万保证金,还要签三年亏损兜底协议。我琢磨着……算了,还是等你回来再说吧。”周博才回了一句:“陈哥,等我从三厂回来,咱一起去看场电影。这次,我请。”他关掉台灯,黑暗温柔漫上来。远处铁道线上,一列货车正缓缓驶过,车轮与铁轨碰撞发出沉闷而坚定的“哐当”声,像某种古老而可靠的节拍器,一下,又一下,丈量着这个城市所有尚未熄灭的灯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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