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9章 去县经委的建议(2/2)
理员老孙叼着烟踱过来,眯眼看了看表:“周厂长,再等十分钟,运冰柜的车就该到了。我说你急什么?人家七海楼自己有冷柜,川渝火锅店更是天天冰镇啤酒,你这十万单位,够他们卖俩月的。”周博才直起身,搓了搓冻僵的手指:“孙师傅,您记不记得七三年,咱秦岛码头那场大雾?”老孙一愣:“咋不记得,雾锁港湾七天,冻坏三船香蕉,烂果味儿飘到西郊去了。”“可那天,供销社的冷柜里,北冰洋汽水照样冒白气。”周博才从工装口袋掏出个磨花的玻璃瓶,拧开盖,仰头灌了一大口,“您听这声儿——‘噗’,气足。可咱们的奶昔,要是没这声儿,光凉不活,那就是死凉。死凉的东西,放三天就馊,放三天就赔钱。”老孙哑然,盯着他手里那个瓶子看了半天,忽然伸手夺过去,对着光仔细瞧:“哎哟,这瓶身……你给加厚了?”“加了零点三毫米。”周博才接过瓶子,拇指蹭过瓶底凸起的纹路,“模具厂老杨熬了两个通宵改的,说这厚度,摔三次不炸,挤五次不漏,扛得住火锅店后厅跑堂小子塞进围裙兜里一路小跑。”话音未落,门外传来一阵清脆铃铛声。周博才推门出去,只见一辆崭新的绿色解放卡车停在冷库门口,车厢板刚掀开,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蓝色保温箱。开车的是个穿碎花衬衫的年轻人,跳下车就嚷:“周哥!张姐让我捎话——七海楼后厨今早试菜,用你们奶昔调了三道新凉菜:桃仁奶冻、梨膏雪耳羹、沙棘奶酪球!主厨说,‘这玩意儿比炼乳顺滑,比酸奶清爽,比汽水扛饿’!”周博才愣住,随即大笑,笑声惊飞了停在电线杆上的两只麻雀。年轻人挠挠头,又从驾驶室摸出个牛皮纸包:“还有这个,张姐说您胃不好,早上煮了小米粥,让我趁热送来。她……她让我告诉您,今儿个下午厂里开会,她替您坐镇,让您别惦记。”纸包打开,热气裹着米香涌出来。周博才捧着碗,手指被烫得缩了一下,却舍不得松开。他抬头望向秦岛方向,暮色正温柔地漫过草原,把奶牛场顶上的风车染成淡金色。远处,隐约传来广播站播放的《咱们工人有力量》,调子被晚风揉得有些模糊,却更显笃定。回到厂里已是傍晚。周博才没回办公室,径直走向食堂。晚饭时间刚过,窗口前还排着队,但今天不一样——平日里空荡荡的第三窗口,此刻挂了块新木牌:“喜悦奶昔·免费试饮”。几个年轻女工正踮脚往保温桶里舀奶昔,桶身贴着冰袋,外壁凝着细密水珠。“周副厂长!”一个扎羊角辫的姑娘看见他,忙招手,“您快尝尝!张厂长说,这是按您写的配比,今天下午现做的!”周博才接过纸杯,杯壁沁凉。他没急着喝,先凑近闻了闻——奶香纯正,桃香清冽,没有一丝发酵后的酸腐气。他抿了一口,舌尖触到几粒饱满的蜜桃果肉,微微弹牙,奶液顺滑如丝,甜度恰似初春桃花蘸着晨露,既不齁也不寡。“怎么样?”姑娘眼睛亮晶晶的。周博才点点头,忽然转身朝厨房喊:“刘师傅!麻烦把灶台右边第三个蒸笼挪开,底下那块地砖撬开——底下埋着个不锈钢盒子,里面是我抄的《乳品微生物控制十五讲》,您抽空翻翻,重点看第七页,讲酵母污染的。”刘师傅探出脑袋,抹了把脸上的汗:“得嘞!不过周厂长,您这书名儿起得……咋听着像扫盲班教材?”“扫盲就得从根儿上扫。”周博才笑着,把空纸杯折成一只小船,轻轻放进盛泔水的铁桶里,“咱们厂以前扫的是文盲,现在得扫‘产盲’——不懂设备是盲,不懂工艺是盲,不懂市场是盲,不懂自己工人胃里想喝啥,更是大盲。”他话音落下,食堂里忽然安静了一瞬。接着,不知谁先笑了一声,然后是第二声、第三声……笑声像涟漪般漾开,混着奶香、饭香、青草香,在初夏的晚风里浮浮沉沉。当晚,周博才伏在办公室灯下写报告。台灯昏黄的光晕里,他钢笔字迹遒劲:“……首单落实,冷链闭环初建,工人培训完成率97%,设备故障率为零。下一步:启动二级分销网络,以七海楼为支点,向周边县市辐射;同步筹建厂史陈列室,首展内容为‘三张纸’——第一张,张雪厂长手书的质量指令;第二张,徐马成股长提交的十万单位任务单;第三张,刘师傅在蒸笼底下找到的那本手抄讲义……”写到这里,他顿了顿,在纸页右下角添了一行小字:“另,明日晨会宣布:即日起,全厂干部每月至少参与两次灌装线实操,时长不少于四小时。本人带头,第一个排班——明早六点,均质机岗位。”窗外,秦岛草原的夜风拂过厂房玻璃,发出细微的嗡鸣,像一台巨大机器在胸腔深处平稳搏动。而在三百公里外的四九城,周乔杉正站在粤东分厂奠基仪式的彩旗之下,接过市长递来的铁锹。闪光灯亮起的刹那,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旧火柴盒——那是周博才去年离家时留下的,盒底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:“火不烧旺,奶不醇厚。”火种早已播下。只待东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