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续的挫败感和弥漫在议会内外的敌意,让扬·阿维雷斯库首相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。他的军装依旧笔挺,但脊背已略显佝偻,眼袋深重,里面盛满了疲惫与无奈。他意识到,与工人党在议案内容上的正面交锋,几乎是一场必败之战。对方的武器库里,充斥着意识形态的炮弹和政治污名的毒刺,根本不理会事实与逻辑。于是,他将策略转向了议会程序本身,希望借助规则的铠甲,来抵御那狂风暴雨般的进攻。

    新一轮关于“国家经济委员会”组成方式的辩论,成为了程序战的焦点。该委员会旨在监督国有化(无论以何种形式进行)后的企业管理,其人员构成将直接影响未来国家经济的走向。阿维雷斯库政府提议,委员会由政府代表、行业专家、工会代表(需经官方认证)按一定比例组成,试图维持一种相对平衡的架构。

    会议一开始,阿维雷斯库便抢先发言,试图将讨论限定在程序框架内。“议长先生,各位尊敬的议员,”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,“今天我们将审议经济委员会的组成方案。我恳请诸位,遵循议事规则,就人选资格、比例分配、权责划分等具体问题进行建设性讨论。任何超出本议题范围的言论,都应被视为不符合议事规程。”

    他看向议长,目光中带着恳求。那位出身旧贵族、一向以公正自诩的议长,微微颔首,握紧了手中的木槌,显然也受够了前几日的混乱。

    然而,规则的铠甲在绝对的政治意志面前,显得如此脆弱。

    首先发难的依然是斯托伊卡。他没有直接攻击方案内容,而是对“工会代表需经官方认证”这一条发起程序性挑战。

    “议长先生!”斯托伊卡高举手臂,“我质疑该条款的合法性!谁能‘认证’工会?是那个还在沿用旧时代法律、充斥着官僚主义的劳工部吗?这本身就是对工人阶级自治权利的粗暴干涉!我们要求,所有在工厂、矿山中有实际影响力的工会组织,无论其是否得到官僚机构的‘认证’,都有权推举自己的代表!否则,这个委员会就是假的,是欺骗工人的工具!”

    他巧妙地利用了程序问题,再次将话题引向了“工人阶级权利”和“政府官僚压迫”的政治层面。

    议长试图维持秩序:“斯托伊卡议员,关于工会认证的标准,可以在细则中讨论,但请勿偏离本次会议的核心……”

    “这本身就是核心!”斯托伊卡大声打断,“不解决代表权的问题,一切讨论都是空中楼阁!我提议,就此条款进行单独表决,或者成立特别小组重新审议!”

    这是一个典型的拖延战术。一旦进入无休止的程序辩论和小组审议,整个经济委员会的建设就将被无限期搁置。

    紧接着,毛雷尔再次祭出了他的“情报”武器。这一次,他没有直接点名,而是采用了一种更阴险的影射。

    “议长先生,”毛雷尔慢条斯理地说,“在我们讨论由谁来监督国家经济命脉的同时,我不得不提醒大家注意一种‘技术官僚’的危险倾向。”他扫了一眼政府席位旁那些被邀请来的专家顾问,“有些人,试图用所谓的‘专业知识’、‘管理效率’来架空人民的民主监督。他们鼓吹由少数精英,而不是工人阶级的代表,来掌控经济决策。这种论调,与法西斯主义推崇的‘精英治国’有何区别?这难道不是一条通往新型专制主义的道路吗?”

    他将“专家”、“效率”这些中性词汇,直接与“法西斯”、“专制”联系起来,成功地污名化了政府试图引入专业理性的努力。几位被邀请的专家脸色煞白,如坐针毡。

    随后,工人党的议员们开始轮番上阵,不断提出各种程序动议:要求休会、要求延长发言时间、要求对某个次要条款进行无限期辩论、甚至质疑议长某个程序性裁决的“公正性”……他们像一群训练有素的游击队员,利用议会规则的每一个缝隙,进行着顽强的骚扰和阻击。

    会议进程变得支离破碎,效率低下到令人发指。阿维雷斯库眼睁睁看着时间流逝,预定议程却寸步难行。议长的木槌一次次敲响,嗓音因不断呼喊“秩序”而变得嘶哑,但混乱依旧。

    最让阿维雷斯库感到寒意的是,在会议间隙,他看到斯托伊卡和毛雷尔与几位中间派、甚至个别民族农民党的年轻议员低声交谈。他听不清内容,但能看到那几位议员脸上露出的犹豫、惶恐,或者是被说服的表情。工人党不仅在台前进攻,也在幕后进行着分化瓦解。他们许之以“未来的位置”,或者吓之以“历史清算的威胁”。

    规则,在这场不对等的战争中,非但没能成为保护弱者的盾牌,反而被强者利用成了杀伤对手和拖延时间的利器。阿维雷斯库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,他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政治对手,更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政治哲学和行为模式。他们不遵守他熟悉的那些规则,他们正在改写规则,或者更准确地说,他们正试图摧毁旧规则,建立一套只服务于他们自身目标的、以“革命”和“人民”为名的新规则。这场关于议会规则的战争,其残酷性,丝毫不亚于之前任何一场关于政策内容的正面冲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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