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北州的秋天,比别处来得更早一些。

    才八月,草就黄了,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子干涩的凉意,打在脸上像细砂纸磨过。

    城外的草原一望无际,枯黄的草浪翻滚着往天边涌,偶尔有几只鹰从云层里钻出来,在头顶盘旋几圈,又扎进远处的山坳里。

    阎媚勒住马,眯着眼望着那片黄澄澄的草原。

    她穿着一身紧窄的骑装,头发高高束起,用一根银簪别住,腰里挎着短刀,背上负着弓。

    风把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,她也不理,只是望着远处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
    李破城骑着一匹小马,跟在她后面。

    那马是草原上的矮脚马,腿短,背宽,稳当,五岁的孩子骑在上面,脚刚好够着马镫。

    他攥着缰绳,腰挺得笔直,跟母亲一样望着远处。

    风吹过来,他也不躲,眯着眼,小脸绷得紧紧的。

    “娘,您看什么呢?”

    “看草原。”

    “草原有什么好看的?”

    “草原上什么都有。有草,有马,有羊,有狼。有看得见的东西,也有看不见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看不见的东西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是风。是魂。是那些在这片草原上活过、打过、死过的人。”

    李破城没听懂,可他记住了。

    风又吹过来,比刚才更凉了些。远处那几只鹰已经不见了,云层压得更低,灰蒙蒙的,像是要下雨。

    阎媚拨转马头。“走。回去。”

    母子俩一前一后,往城里走。

    李破城骑着小马,跑得稳稳当当,腰还是那么直,眼睛还是那么亮。

    进了城,街上的人纷纷让到路边,有人喊“刺史大人”,有人喊“小公子”,阎媚点点头,没停,直接回了府。

    后院里有块空地,是阎媚专门让人平整出来的,铺着细沙,四周插着靶子。

    她下了马,把弓取下来,递给李破城。

    “射一箭。”

    李破城接过弓,那弓比他胳膊还长,他拉开弦,手在抖。

    阎媚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。

    李破城咬着牙,把弦拉到耳后,松手。箭飞出去,歪歪扭扭的,扎在靶子边上,晃了晃,没掉。

    “再来。”

    李破城又射了一箭。这回稳了些,扎在靶子中间,虽然偏了,可没掉。阎媚点点头,把弓接过去,挂好。

    “今天练了多久了?”

    “一个时辰。”

    “累不累?”

    李破城摇摇头。“不累。”

    阎媚看着他。“你有个哥哥,叫李破虏。是柳姨娘的儿子,今年八岁,在西凉跟着舅舅打仗。前些日子,他带着三十个人,打垮了党项人一百二十骑。党项人怕了,跑了。西凉稳了。你哥哥,扬名天下了。”

    李破城攥着缰绳,手紧了紧。

    “娘,哥哥很厉害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很厉害。他八岁就上战场了。你八岁的时候,也要上战场。”

    李破城说。“儿子不怕。”

    阎媚蹲下来,跟他平视。“怕不怕,上了战场才知道。可在上战场之前,你得学本事。骑马,射箭,劈刀,看舆图,算粮草,揣摩敌人的心思。这些,娘都能教你。可娘不是天下最厉害的师傅。”

    “那谁是最厉害的?”

    阎媚想了想。“白狐。白狐是天下三谋之一,跟你郭爷爷齐名。他收了你哥哥当徒弟。还有楚怀城将军,西凉最能打的人,一刀能劈死一匹马。他是你舅舅,教你哥哥打仗。”

    李破城低下头。“那儿子呢?儿子跟谁学?”

    阎媚把他抱起来,放在马背上。

    她自己也翻身上马,坐在他后面,一手揽着他,一手攥着缰绳。

    “破城,你记住。你哥哥走的路,是西凉的路。是往西走,打党项,打通西域。你走的路,是草原的路。是往北走,守边疆,护着咱们的家。两条路不一样,可一样难走。走好了,都一样能扬名天下。”

    “那儿子要走好了。”

    阎媚夹了夹马腹,马儿迈步往前走。

    出了城,又到了草原上。

    风还是那么大,草还是那么黄,远处的山还是那么远。

    “娘,您说,哥哥在西凉,是不是也像儿子一样,天天练骑马、射箭?”

    “是。他比你练得还苦。他舅舅是楚怀城,练起兵来不要命。天不亮就起来,先跑十里地,再练劈刀,练到天黑。练完了,手都抬不起来。”

    “那他不疼吗?”

    “疼。可他不说。说了,就不是李破虏了。”

    李破城攥着缰绳,没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。“娘,儿子也要像哥哥一样。不怕疼。不说疼。”

    阎媚搂着他。“好。像你哥哥一样。”

    风又吹过来,带着草原上特有的味道。

    草香,马粪味,还有一丝丝狼粪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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