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光分明瞥见——北岸滩头，那面重新竖起的“左”字残旗，正被一枚呼啸而至的炮弹轰然击中。旗杆寸寸断裂，焦黑的布片裹着火星，如无数只黑色蝴蝶，纷纷扬扬，坠入渌江奔涌的墨色波涛之中。那一瞬，卢象升勒住了马。江风卷起他鬓边几缕灰白长发，露出额角一道新添的、尚未结痂的血痕。他凝望着北岸。火光更盛了，映得对岸天幕一片赤红，仿佛整条渌江都在燃烧。喊杀声、炮声、垂死的哀鸣，汇成一股沉闷而磅礴的浊流，隔着宽阔江面，狠狠撞在他耳膜上。他忽然想起数月前，在袁州校场，唐炳忠单膝跪地，将一枚簇新的腰牌捧过头顶，声音洪亮如钟：“末将唐炳忠，愿为总理执锐披坚，效死不旋踵！”那时春阳正好，柳色青青，腰牌在日光下映出温润的铜光。如今，那枚腰牌，正被一个浑身煤灰的少年，死死攥在沾满血污的掌心里。卢象升缓缓抬起手，不是去擦额角的血，而是极轻、极缓地，按在了自己左胸位置——那里，隔着厚重的战袍与衬甲，是他那颗跳动得异常沉重的心脏。“驾！”他猛地一夹马腹，骏马长嘶，如离弦之箭，决绝地射向东方墨色深处。那背影绷得笔直，仿佛一柄即将出鞘、却永远无法饮血的孤剑。南岸，插岭关方向，天际线处，已隐约透出一丝惨淡的灰白。亥时三刻。北岸战场，终于只剩下死寂。火把燃尽，余烬明灭。断肢残骸铺满滩涂，横七竖八，叠压如山。焦黑的偏厢车骨架刺向天空，像一具具巨大而扭曲的骸骨。江风掠过，卷起细碎的灰烬与未熄的火星，打着旋儿，无声飘散。冯彪勒马立于尸山最高处，甲胄上凝固着深褐色的血痂，面甲缝隙里嵌着碎肉。他俯视着脚下这片修罗场，目光扫过那些至死仍保持着握枪姿态的左梦庚尸体，扫过被长枪钉在地上的汉军斥候，扫过半截插在同袍胸口、兀自微微颤动的断矛……最终，落在一处被数具尸体半掩的凹坑里。那里，静静躺着一具无头尸身。战袍破碎，甲胄尽裂，腰间空空如也，唯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横贯胸腹。尸身旁，一杆断枪斜插泥中，枪尖上，还挂着半片烧焦的、绣着“唐”字的残布。冯彪沉默良久，忽地翻身下马。他走到那具尸身旁，竟缓缓屈膝，单膝跪地。没有言语，只是伸出戴着铁手套的右手，极其郑重地，将那半片残布，轻轻拂去灰尘，小心地按在了尸身胸前那道狰狞的伤口之上。做完这一切，他才站起身，摘下自己的头盔，露出一张饱经风霜、却异常平静的脸。他朝那尸身，深深一揖。“唐将军。”冯彪的声音低沉沙哑，在死寂的滩头回荡，如同古寺晚钟，“冯某麾下儿郎，死在你枪下的，不下三百。你死在此处，非为不智，实乃……不辱此身。”他直起身，目光投向东方——那里，插岭关的轮廓已在熹微晨光中若隐若现。“卢象升……终究还是走了。你替他守住了这半日辰光，也替他，留住了最后一点体面。”他翻身上马，不再看那尸身一眼，只朝身后肃立如林的汉军将士，扬声道：“传令！收敛己方阵亡将士遗骸，厚殓。左梦庚将士遗体……就地掘坑，合葬。取青石为碑，不刻姓名，只书——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滩头，扫过那面早已沉入江底的“左”字残旗的方向，一字一顿，声如金铁：“湖广义勇，魂归故里。”晨光渐盛，惨白，冰冷，毫无温度地洒落下来，覆盖住滩头每一具尸骸，每一道伤痕，每一滴尚未凝固的血。渌江水，依旧奔流不息，无声无息，冲刷着岸边的泥沙，也冲刷着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搏杀所留下的一切痕迹。只是，当第一缕真正的天光刺破云层，照亮插岭关巍峨的关城时，城楼之上，一面崭新的、簇簇崭新的“左”字大旗，在猎猎晨风中，骤然展开。旗面鲜红如血，猎猎作响，仿佛昨夜沉入江底的那面残旗，借着这初升的朝阳，浴火重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