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沉了半寸,随即又被一只从旁边伸过来的、沾着些许酒渍与点心碎屑的手稳稳托住。

    巴尔撒泽甚至没有站起身。

    他就那样坐在椅子上,左手还拎着那瓶古酒的瓶颈,右手托着那只刚刚接住整条火腿的白瓷盘,微微侧着头,脸上带着一种奇特的、仿佛刚刚完成了一项微不足道却颇为有趣的余兴节目般的平静表情。

    然后,他将盘子缓缓放回桌面。

    “咚。”

    盘底与实木桌面接触,发出一声沉闷而结实的轻响。

    就在盘子落桌的同一瞬间。

    那只完整、沉重、表皮焦香、油脂晶莹的火腿。

    仿佛被一千把看不见的、比发丝还要纤细、比手术刀还要精准的无形利刃,在同一刹那、从一千个不同的角度同时切下。

    没有声音。

    甚至没有任何震动。

    只有火腿的表皮,沿着极其精密的、几乎肉眼难以察觉的缝隙,无声地、如同绽放的花朵般,向四周“剥落”。

    紧接着,是皮下那层薄薄的、熏烤至透明的焦香脂肪。

    再然后,是深红色的、纹理分明、散发着浓郁橡木与香料气息的瘦肉。

    一层。

    又一层。

    如同被最顶级的匠人,以最虔诚的姿态,用一千年时间练习出的完美刀工,在不到半秒钟之内。

    一整条完整的、重逾十斤的火腿。

    化作了一盘整齐、纤薄、每一片厚度都精确至极、每一片纹理都保持完美连贯的切片。

    晶莹的油脂在灯光下微微闪烁,深红色的肉理间点缀着细密的白色脂肪纹路,如同一幅被精心铺陈于白瓷盘上的、微缩的抽象画。

    巴尔撒泽放下酒瓶,用那只刚刚施展完这场无声奇迹的手,随意地在军大衣衣襟上擦了擦指尖并不存在的油渍。

    然后。

    他微微侧过脸。

    看向门口。

    那里。

    蔚奥莱特正倚着门框。

    她那身原本繁复、华丽的白色纱裙,此刻已经变得狼狈不堪。层层叠叠的裙摆从大腿中部以下被蛮力,或者说,某种不耐烦到了极点、已经懒得再忍受任何束缚的决心整圈撕去,露出里面的衬裙边缘和光洁的修长双腿。

    裙身上那些精致的蕾丝与珍珠装饰,有几处已经崩线脱落,珍珠不知滚落何方,只剩几根倔强的丝线悬垂着。纱质面料上沾着从地窖深处带来的灰尘、蛛网、以及某种陈年酒渍留下的暗红色斑痕。

    她的头发更乱了。

    原本被勉强挽成低马尾的深褐色长发,此刻大半已经从发带中挣脱,散落在肩头与背后,几缕发丝被汗湿黏在苍白的脸颊与颈侧。额角的碎发间,还挂着一小片不知从哪蹭来的、泛着陈旧银光的蛛网碎屑。

    但她浑然不觉。

    或者说,她根本不在意。

    她只是站在那里,微微喘着气,胸口因为刚刚那记用尽全力的“火腿抛投”而剧烈起伏。那双翡翠般的绿眸,越过主厅内弥漫的淡薄猩红雾气,越过长条餐桌上琳琅满目的银盘与水晶器皿,越过那盘刚刚被切成完美薄片、还散发着温热油脂香气的火腿。

    死死地、毫不客气地、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的、终于找到出口的憋闷与恼怒锁定在巴尔撒泽那张写满疲惫的脸上。

    然后。

    她缓缓地、极其清晰地,抬起右手。

    中指。

    笔直地、毫无保留地,指向巴尔撒泽的方向。

    巴尔撒泽瞥了她一眼。

    就一眼。

    视线在那根竖起的指头上停留了不到半秒,便滑开了,落在桌上那盘刚刚切好的火腿边缘。

    他伸出右手,从桌上那盘火腿切片边缘,拿起一只配套的、边缘描金的精致小碟。

    他将小碟放在自己右手边的空位前。

    又从银器皿中取出一副干净的、从未使用过的刀叉,以极其标准、甚至带着老派贵族讲究的间距,轻轻摆放在小碟两侧。

    然后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。

    那张疲惫的、写满生活磋磨痕迹的脸上,此刻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恼怒,也没有任何高高在上的轻蔑。

    只有一种极其自然的、仿佛这里本就是他的餐厅、他不过是邀请两位路过此地的疲惫旅人共进便饭般的……平静。

    “好了。”

    巴尔撒泽开口,声音恢复了惯有的、沙哑而平铺直叙的质感,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、近乎温和的意味:

    “我们的对话已经讲完了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抬起手,对着那扇依旧敞开、门外长廊被猩红雾气与昏暗灯光共同笼罩的橡木门,做了个简单的、指向空位的邀请手势。

    “你们应该没那么着急离开地球。”

    他的目光越过桌面,落在李豫脸上,又落回蔚奥莱特那双依旧燃烧着恼怒与警惕的绿眸上。

    嘴角,缓缓地、向上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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