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室中央的长案上,整齐排列着五块黑漆牌位,分别刻着“秦昭襄王”“秦孝文王”“秦庄襄王”等秦国先王的谥号。

    牌位前的青铜鼎中,还燃着未熄的檀香,青烟袅袅,萦绕着牌位盘旋而上。

    而在牌位最上方的石墙上,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帛画。

    烛火的光芒跳动着,照亮了画中之人——

    那是一个中年男子,剑眉入鬓,星目含威,嘴角噙着一抹桀骜不驯的弧度,浑身散发着睥睨天下的霸道。

    他身穿玄色冕服,其上绣着日月星辰、山川河流,正是人皇才能穿戴的十二章纹;

    头戴的冕冠垂下二十四串白玉流苏,遮住了半边面容,却掩不住那双眼睛里的锋芒,仿佛能洞穿古今,碾碎苍穹。

    明明只是一幅静止的画像,却透着一股惶惶天威,让踏入密室的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,连呼吸都要放轻。

    嬴政将青铜灯放在案上,对着牌位和画像深深一揖,动作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恭敬。

    他从未像此刻这般脆弱——

    白日里的帝王威仪、铁血手腕,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,尽数化作了沉甸甸的无力。

    “先祖,列位先王。”

    嬴政的声音在密室中低低响起,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,“嬴政无能。”

    他缓缓跪下,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,与牌位的距离不过咫尺。

    檀香的气息涌入鼻腔,却压不住心底的苦涩。

    “大秦百万儿郎,就这样折损在易水。”

    他闭上眼,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战报上的文字——

    “尸横遍野,易水断流”“铁浮屠不可挡,白袍将如神”,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,烫在他的心上。

    “王翦战死了。”

    嬴政的声音更低了,“那个跟着先王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军,最终死在了燕国的土地上。”

    “他说过,要亲眼看着寡人一统天下,要亲手为大秦的旗帜插上临淄的城头……可他没能等到。”

    密室里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,牌位沉默,画像无言,仿佛在静静听着这位后代子孙的倾诉。

    嬴政抬起头,目光落在画像上那人皇冕服的纹饰上,眼中闪过一丝迷茫:

    “莫非,天命当真不在秦,不在寡人么?”

    他想起自己登基以来的步步为营——

    诛嫪毐,罢吕不韦,揽大权于一身;

    治关中,兴水利,让秦地沃野千里;

    练锐士,拓疆土,灭四国如摧枯拉朽……

    他以为自己走的每一步都在朝着一统天下的目标靠近,可一场易水之战,却让他摔得粉身碎骨。

    “是天不让寡人一统天下么?”

    他喃喃自语,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质问。

    那支刀枪不入的铁浮屠,那个单骑冲阵的赵子龙,太过诡异,太过不合常理。

    若非天意阻挠,怎会有此等变数?

    嬴政再次叩首,这一次,额头几乎要贴到地面,语气里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:

    “先祖,你曾是万古之前的人皇帝辛,功过三皇五帝,称霸洪荒八百年,连传说中的天道都敢追着砍杀……”

    他说的,是父亲临终前告诉他的秘密——

    嬴家并非寻常诸侯,而是人皇后裔。

    画像上的人皇帝辛,便是嬴氏的始祖,那个在神话传说中敢与天争、敢与神斗的狠角色。

    父亲说,当年商汤灭夏,武王伐纣,史书上的“暴君”之名,不过是后世粉饰的谎言;

    真正的帝辛,是为了人族不被神魔奴役,才以一己之力对抗诸天,称霸洪荒八百年,最后老死,天道才敢冒头,留下了“人皇不可逆”的余威。

    “倘若你真有在天之灵,”嬴政的声音带着哽咽,“就显显圣,告诉寡人,寡人该如何去做?”

    “那铁浮屠究竟是何物?那赵子龙又是什么来历?”

    “百万大军折损,大秦元气大伤,寡人该如何才能重整旗鼓?”

    “这天下,寡人还能拿到吗?”

    一句句质问,一声声恳求,在密室中回荡,撞在冰冷的石墙上,又弹回来,只剩下空洞的回音。

    没有雷鸣,没有神光,甚至连烛火的跳动都未曾改变。

    画像上的人皇帝辛依旧是那副桀骜的模样,流苏后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。

    却始终沉默着,没有给出任何回应。

    列位先王的牌位也静立不动,檀香依旧袅袅,仿佛在说:

    路是自己选的,苦是自己受的,答案,只能自己找。

    嬴政跪在地上,久久没有起身。密室里的寂静像潮水般将他淹没,比殿外的黑夜更加浓重,更加冰冷。

    他第一次觉得,自己这个秦王,是如此的渺小,如此的无助。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烛火燃到了尽头,豆大的光芒忽明忽暗,终于“噗”地一声熄灭。

 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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