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询没有说话,只是定定地看着他。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,将东方月白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道即将消散的墨痕。

    “草民一生漂泊,无妻无子,唯有一件东西……”他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,帕角绣着一枝半枯的梅,针脚已经泛黄,“草民已时日无多,还请陛下让我那徒儿陪我去一趟梅岭。”

    刘询接过那方帕子,触手冰凉,却隐约能嗅到一丝极淡的药香——那是经年累月与药材相伴,渗入骨血的气息。

    “那是草民师父的埋骨之地。”东方月白的声音轻下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,“她最爱梅花,说冬日里万物枯槁,唯有此花敢与冰雪争一口气。草民学艺不精,辜负了她的期望,但这条命……总算没有白活。”

    他说着,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,指缝间渗出黑紫色的血。刘询下意识要唤人,却被他抬手止住。又道“待草民死后,请将这具皮囊……焚于梅岭。”

    刘询攥紧了那方帕子,素白的绢布在他掌心皱成一团。他想起三日前太医令的禀报——东方月白以金针渡穴之法,将王昭华体内的疫毒引渡自身,那本是医家禁术,施术者轻则折寿,重则当场毙命。而此人竟一声不吭地做了,甚至在毒发之际还瞒着满宫的人,独自在偏殿熬过了最凶险的十二个时辰。

    “先生大义,以命换命,朕这就派人传旨给云飞扬,让他速速回京。”刘询伸手亲自将东方月白扶到偏殿软榻上。东方月白抓住他的手腕,浑浊的眼里忽然清明:“多谢陛下……“

    王昭华昏迷七日后,终于苏醒。她睁开眼,看到守在一旁的刘询,他瘦了一圈,胡子拉碴,眼底布满血丝,却在一瞬间亮得惊人。

    “陛下……”她嗓音嘶哑,像是被砂纸磨过,“臣妾这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别说话。”刘询握住她的手,那手冰凉如深秋的露水,让他心头一颤。他转头急唤:“传太医!快传太医!”

    王昭华却轻轻挣了挣,目光越过他的肩头,落在殿角那方素白的帕子上。帕子边缘绣着一枝疏梅,针脚细密,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样式。她忽然想起昏迷时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——金针刺入穴位的锐痛,有人在她耳边低声念诵药方,还有一股温热的、带着药香的气息渡入她唇齿之间。

    “东方先生呢?”她问。刘询的肩膀瞬间僵住了。

    刘询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握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。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太医令带着几名医正匆匆入内,他却恍若未闻,只是定定地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先生他……”王昭华又追问,挣扎着要坐起身,却被一阵眩晕逼得跌回榻上。她这才发现自己浑身虚软,连抬起手指都费力,仿佛这具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。

    “娘娘切勿妄动。”太医令跪地诊脉,花白的眉头紧锁,“您气血大亏,需静养数月方能……”

    “陛下。”王昭华打断他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,“先生是不是……”

    刘询忽然站起身,走到殿角那方素白帕子前。他背对着她,肩背绷成一道僵直的线,许久才开口:“七日前,东方月白以金针渡穴之法,引自身精血为引,换你一线生机。”

    王昭华瞳孔骤缩。“他人呢?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陌生得可怕。

    刘询终于转过身来:“他最后的愿望是想回梅岭,朕几日前已传旨给云飞扬让他速速回京陪他师傅一同前去。”

    王昭华撑起身子,锦被从肩头滑落,刘询抬手把锦被重新掖好:“昨日暗卫来报,云飞扬已接到霍成君,如今三人已启程去了梅岭。”

    王昭华的手指攥紧了被角,指节泛白。梅岭,那是东方月白年轻时隐居的地方,眼泪不自觉的从眼角落下,似又想到什么,急忙唤道:“茯清速速派人将去岁埋在偏殿桃树下的桃花酿和梅花酿都挖出来,派人快马加鞭送到梅岭。”

    一个月后,王昭华已能下床走动。这日,她去看望刘旭。孩子大病初愈,有些畏光,见到母亲,张开小手:“母后……王昭华抱住儿子,泪如雨下。这场瘟疫,她差点失去他。

    “娘娘,”云裳低声道,“太医说,四皇子此次伤及根本,往后需精心调养,不可过于劳累。而且……可能影响寿数。”

    王昭华心中一痛。但她很快振作:“能活着就好。本宫会为他寻天下良医,必让他平安长大。”

    瘟疫风波渐平,但影响深远。刘询借此机会整顿太医院,罢免了数名庸医,提拔了秦越等有真才实学之人。

    而王昭华经过此劫,在朝野声望更高——皇后为救皇子亲自求药,自己染病险些丧命,这般慈母之心,感动了无数人。连一向挑剔的韦贤都说:“皇后贤德,堪为天下母仪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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