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的墨迹触目惊心,字迹的边缘晕染得相当严重,许多笔画都糊在了一起,需要凝神细辨,才能勉强看清上面那篇《滕王阁序》。

    以刘靖来自后世的眼光来审视,这简直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印刷事故。

    墨色不均,纸质低劣,字迹模糊。  别说当报纸,就是拿来当厕纸都嫌糙,怕是会划伤屁股。

    但他仅仅是皱了一下眉,便瞬间释然。  他太清楚这其中的症结所在了。

    倒不是说匠人雕刻的字如何丑,相反,他一眼就能看出,这些泥坯上阳刻的楷书字模,出自技艺极其高超的匠人之手,其笔锋、神韵,几乎可以当做馆阁体的范文。

    问题,出在油墨与印刷技术上。

    更准确地说,是出在成本上。

    为了保证邸报的时效性与传播性,大批量印刷是必然的选择,而这就决定了不可能用上好的松烟墨和昂贵的白麻纸。

    刘靖对邸报的定价是二十钱一份,这个价格,几乎是贴着成本线在走,甚至还要略亏一些。

    他很清楚,以林婉那精明干练的性子,必然会将他定下的每一分预算都用到极致。  这位新上任的进奏院院长,肯定是在质量与成本之间,做出了最艰难、也最正确的取舍。

    她是在用最少的钱,为他办最大的事。  想通了这一点,刘靖心中非但没有半分不满,反而涌起一股赞许。

    他的指尖,在那粗糙的纸面上,轻轻拂过,仿佛在触摸一件稀世珍宝。

    他笑了。

    发自内心地,开怀地笑了。

    神威大将军炮,轰开的是一座座有形的城墙壁垒。

    摊丁入亩,一条鞭法,收买的是无形的、却又磅礴如海的民心。

    而手中这张薄薄的、散发着廉价墨臭的黄麻纸……

    它要打下的,是天下所有世家门阀赖以生存、传承千年的根基!

    对知识、对经义、对历史、对“大义名分”的绝对垄断!

    从今天起,什么是对,什么是错;谁是忠,谁是奸;谁是天命所归,谁是逆天而行……将不再由藏于深宫的史官用那支看似公正的笔来决定,不再由满口仁义道德的大儒用那张口若悬河的嘴来决定,更不由那些盘踞各地、自诩清流的腐朽门阀在他们的密室中所定义。

    而是由他,刘靖,来决定!

    由他手中的这张纸,由他想让天下人看到的每一个故事、每一条新闻来决定!  他可以在邸报上编造祥瑞,说他出生之日紫气东来三千里!

    可以淋漓尽致地描绘治下盛景,百姓安居乐业,夜不闭户!

    可以声色俱厉地揭露敌人的残暴不仁!  他可以将自己塑造成应天命而生、解万民于倒悬的救世真龙天子!

    当千千万万份这样的邸报,随着商队,随着信使,传遍天下的每一个角落,送到每一个识字的百姓手中。

    当天下百姓都只能从这张纸上认知世界,形成他们的世界观时,那他刘靖,便是这世间唯一的“天理”,唯一的“正朔”,唯一的“天命”!

    这才是真正的,屠龙之刃!

    “这便是刺史提及的邸报?”胡三公按捺不住强烈的好奇心,他伸长了脖子,探过头来,花白的眉毛挑得老高:“刺史可否容下官一观?”

    刘靖从那宏伟的幻想中回过神来,大方地将邸报递了过去。

    胡三公小心翼翼地接过,眯起一双昏花的老眼,将邸报凑到从窗棂透进的光亮下,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端详。

    他时而点头,时而摇头,嘴里还念念有词。

    片刻后,他竟是如释重负般,重重地点了点头:“虽不及朝廷官报所用之澄心堂纸那般考究,墨色也不及内廷所用之徽墨均匀,但字迹清晰,排版工整,已然……已然尚可。”

    在这位前朝三品大员、见惯了宫廷各种精美印物的胡三公眼中,这份在刘靖看来粗劣不堪的邸报,竟得了“尚可”二字的评价。

    刘靖不由得挑了挑眉:“三公觉得此物……可以?”

    听到这声“三公”,胡三公心中一暖。

    刘靖在私下里,总是称他为“三公”,而非官职“胡别驾”。

    这一字之差,是尊重,也是拉拢。

    胡三公沉浮一生,岂能不知其中深意?

    这份看似寻常的体恤,让他这位前朝老臣心中五味杂陈,既有被新主敬重的受用,也有一丝物是人非的感伤。

    胡三公抚着胡须,颇为感慨地说道:“以民间私印而言,能做到如此地步,殊为不易了。”

    “老夫曾见过一些坊间刻印的艳情话本,那才叫不堪入目,字迹歪斜,错漏百出。”

    “此物与之相比,已是上上之选。林院长果然是用了心的。”

    刘靖不由哑然失笑。

    是了,自己终究是被后世那精美绝伦的印刷品养刁了胃口。

    在这个时代,对于绝大多数挣扎求生的百姓而言,有纸,有字,能看懂,便已是开天辟地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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