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轻人狠狠咬了一口手中的糖块,仿佛在咬碎这操蛋的命运:“我二舅在刺史府当差,负责倒夜香。”

    “他亲眼看见,刘使君把那些临川大族送去的‘行卷’——就是那些个用金粉写诗、玉轴装裱的狗屁文章,统统扔进了废纸篓!”

    “刘使君说了,乱世用重典,亦需真才!”

    “这回科举,不考那些虚头巴脑的诗赋,只考策论和算学!”

    “谁能治国安邦,谁能富国强兵,谁就上!”

    年轻人的眼睛在油灯下亮得吓人:“诸位叔伯,这是咱们寒门的活路啊!”

    “那危全讽只知道搜刮民脂民膏,那世家大族只知道兼并土地。”

    “唯有这刘使君,是要给咱们一条通天的大道!”

    “可是……”

    老童生还是有些犹豫:“咱们毕竟是‘伪官’之后……”

    “什么伪官!”

    年轻人猛地站起来,带翻了那碟咸干菜,黑乎乎的菜干洒了一桌,“危家逼咱们写的,咱们能不写吗?”

    “不写就是死!如今刘使君明察秋毫,只要咱们肚子里有货,怕什么?”

    他抓起桌上的书箱,那书箱的背带早已磨断,是用两根麻绳接起来的。

    “我不管你们去不去,反正明日一早,我就出发!”

    “与其在这里守着咸干菜等死,不如去歙州搏一把!”

    “若是中了,我便能堂堂正正地做人;若是死了,也算对得起读过的这几本圣贤书!”

    吉州,庐陵。

    不同于刚经战火、满目疮痍的抚州,这里乃是刺史彭玕的治下。

    彭玕此人长袖善舞,善于在夹缝中求生存。

    正是这番“识时务”,让吉州称得上有几分平安与富庶。

    赣江穿城而过,码头上千帆竞发,商贾云集。

    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子铜臭与脂粉混杂的甜腻气息,与外界的兵荒马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
    城南的官学对岸,一座名为“望江楼”的酒肆临江而建,飞檐斗拱,极尽奢华。

    二楼雅间内,角落里的红泥炭炉烧得正旺,驱散了江上的寒气。

    几名年轻士子临窗而坐,看着江面上往来的商船,神色惬意中透着几分精明与算计。

    他们身上的穿戴,无一不讲究。

    并非厚重的棉袍,而是吉州特产的细葛布深衣。

    这葛布织得极细,光泽如丝,内衬丝绵,既轻便保暖,又透着股飘逸的魏晋风度。

    腰间绣着云纹的丝绦,挂着成色温润的羊脂玉佩,随着动作叮当作响,彰显着家资的殷实。

    他们手中不拿书卷,却摇着一把把湘妃竹折扇,扇面上画着淡雅的山水,题着不知所谓的风月诗句。

    桌上的酒菜更是精致繁复。

    一大盘赣江鱼脍摆在正中。

    选的是赣江里最肥美的鳡鱼,活鱼现杀,厨子刀工了得,切出的鱼片薄如蝉翼,晶莹剔透,铺在洁白的冰盘上,宛如堆雪。

    旁边佐以切得细如发丝的金橙丝、捣烂的芥辣酱、以及用梅子熬制的酸酱。红白相间,赏心悦目。

    一名士子用象牙箸夹起一片鱼脍,蘸了蘸芥辣,送入口中,眯着眼享受那股直冲天灵盖的鲜辣与冰凉。

    “好脍!好脍!”

    他赞了一声,随即端起面前的吉安冬酒。

    这酒色泽金黄,醇厚甘甜,乃是用糯米和酒曲在冬至前后酿造,埋藏地下数年方成。

    “哎,诸位仁兄。”

    这士子放下酒杯,语气变得有些微妙,透着股商人的精明:“你们说,这刘靖是不是想吞了咱们吉州?”

    “此话怎讲?”

    旁人问道。

    “你们想啊。”

    那士子指了指窗外的赣江:“这时候开科举,又不限户籍。”

    “这不是明摆着要釜底抽薪吗?把咱们吉州的人才都吸走了,彭刺史还剩什么?剩一群只会种地的田舍郎?”

    “釜底抽薪又如何?”

    坐在他对面的另一名士子冷笑一声,饮尽杯中冬酒,整理了一下领口那精致的云纹刺绣。

    “彭刺史虽然保境安民,但他毕竟老了,只顾着敛财,整日里忙着扩建他在吉水老家的宅邸,只想给自己留条富家翁的后路。”

    “尤其是上次,为了讨好刘靖,他不惜耗费巨资,从广陵教坊买来那十二名绝色乐伎!”

    “那是多少真金白银啊?转手就送了出去!”

    “这等人,心中只有私利和权谋,宁可拿钱去买笑讨好外人,也不肯在咱们吉州士子身上花一文钱!”

    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滚滚东去的赣江水,眼中闪过一丝名为“野心”的火焰。

    “良禽择木而栖,贤臣择主而事。”

    “那刘靖虽然出身草莽,但你看他这一年来的手笔——吞饶州、灭危全讽、平信州,如今又敢冒天下之大不韪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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