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点子,脚下的草鞋都磨烂了。

    可这帮人硬气得很,捧着官府发的稠粥,嘴里还不闲着,有的在手心里比划着算筹,嗡嗡地背诵着《九章算术》的歌诀。

    有的则三五成群,争得面红耳赤,竟是在讨论如何用更少的民夫运送更多的粮草。

    那股子要把“务实”二字嚼碎了咽下去的狠劲儿,看得老卒都暗暗咋舌。

    队伍中间夹杂着不少一脸菜色的汉子,神情最是惶恐。

    他们虽然穿着长衫,但那衣裳像是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,沾着烟熏火燎的黑灰。

    一到登记案台前,这帮人就急得直哆嗦,操着一口软糯的抚州腔调,哭丧着脸问胥吏。

    “敢问大人,危家倒了,我们这些前朝遗民……还能考吗?”

    得到肯定的答复后,好几个七尺男儿竟当场红了眼眶,一屁股瘫坐在地上,那模样,与其说是来赶考,不如说是来逃命的。

    当然,人堆里也不乏聪明人。

    那几个衣衫整洁、袖手旁观的青年,显然是吉州那边来的富家子。

    他们不急着领粥,而是围在告示牌下,对着新政指指点点,眼神里透着股商贾做买卖般的精明与笃定,仿佛在盘算这笔“从龙”的买卖能赚多少。

    最让老卒看不懂的,是刚进城的那一队行商。

    刚过了盘查,为首那文弱汉子就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,身子一软,险些栽倒在地。同伴连忙扶住他,他却一把扯掉遮脸的斗笠,露出一张惨白如纸、满是冷汗的脸。

    他回头死死盯着北边洪州的方向,眼中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。

    他颤抖着手,指着北方,张大嘴巴想要怒骂,可喉咙里却像是堵了块烧红的炭,只能发出如破风箱般“荷荷”的嘶吼声。

    “钟家老狗……你派察事厅子日夜搜捕……如今……爷还是逃出来了!爷要考个功名……带着刘使君的大军打回去!”

    骂完这一句,这汉子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,瘫坐在满是雪水的地上,又哭又笑。

    宋奚站在不远处,看着那汉子起伏剧烈的背影,只觉得喉咙像被人狠狠掐了一把。

    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,那种对旧世道的恨意,他又何尝不是感同身受?

    “活下来了……只要进了这道门,就真的活下来了。”

    他在心里对自己默默念了一句,随后用力掐了一把大腿,那钻心的疼痛让他确信这一切不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。

    宋奚深吸一口气,将眼底的酸涩强行压下,这才迈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,走向另一侧挂着“士子接待处”牌子的通道。

    守门的兵丁全副武装,手按刀柄,眼神锐利。

    见宋奚衣衫褴褛,浑身散发着酸臭味,那兵丁并未像宣州差役那样挥鞭驱赶,只是上下打量了一眼。

    “来赶考的?”

    宋奚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,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领,拱手道。

    “宣州士子宋奚,特来赴考。”

    听到“士子”二字,那兵丁立刻收起了随意的姿态,甚至微微侧身,抱拳回礼:

    “秀才公请进。去那边案台登记,自有人安排。”

    这一声“秀才公”,让宋奚的眼眶瞬间酸涩,眼泪差点没忍住。

    多少年了,他活得像条狗,今天终于被人当成了人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一进城门,那种与乱世格格不入的秩序感便扑面而来,让宋奚有些恍惚。

    他本以为,这所谓的“接待士子”,顶多也就是在破庙里铺几层稻草,施舍几碗稀粥。

    毕竟在宣州,官府连死人都懒得埋,哪有闲钱养活这帮手无缚鸡之力的穷书生?

    可眼前的景象,却让他一度以为自己误入了桃花源。

    街道两侧的排水沟旁,白茫茫一片,那是刚刚泼洒过的生石灰水。

    空气中除了淡淡的艾草香,还混杂着一股刺鼻的老陈醋味。

    那是官府为了防疫,特意在街角支起大锅熏蒸的。

    每隔百步,便设有一处“施水处”。

    几个用白布蒙着口鼻的杂役,正守着一口口热气腾腾的大缸,缸边挂着“饮沸水,防时疫”的木牌。

    宋奚看着那清澈见底、还在冒着热气的熟水,喉咙干涩得发痛,胃里更是像有把火在烧。

    他再也顾不得读书人的斯文,跌跌撞撞地冲到缸边,颤抖着手接过杂役递来的一碗热水,也不怕烫,仰头便灌了下去。

    滚烫的热流顺着食道滑入冰冷的胃囊,激起一阵舒爽的战栗。

    紧接着,那杂役又塞给他半块还带着余温的杂粮饼子。

    “秀才公,先垫垫肚子,前面开元寺还有正餐。”

    宋奚狼吞虎咽地啃着那块粗糙的饼子,眼泪差点掉进碗里。

    在宣州逃难的路上,为了抢一口满是红虫的泥坑水,流民们能打破头。

    而在歙州,连这最不起眼的水,官府都替你想到了“防病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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