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,就是如推磨般的绝望与冷酷。

    这里是通往豫章郡的必经之路,两侧山壁陡峭,唯有中间一条宽约三百步的谷道可通。

    季仲的五千兵马,就死死地钉在这里。

    他没有像常规守寨那样把兵力全部堆在墙头,而是依托地形,修筑了三道呈阶梯状的防线。

    第一道,是深达一丈的壕沟,沟底插满了淬了剧毒的竹签。

    第二道,是半人高的土墙,便于弩手射击。

    第三道,才是真正的木质寨墙。

    这种布置,让进攻方每前进一步,都要付出血的代价。

    “咚!咚!咚!”

    淮南军的进攻号角再一次吹响。

    这已经是今日的第四次冲锋了。

    秦裴站在后方的高坡上,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那密密麻麻如蚂蚁般涌向隘口的士卒。

    他的心在滴血,但他的命令却冷硬如铁:“执法亲兵上前!后退者斩!”

    “第一个登上寨墙者,赏千金,官升三级!”

    在赏金与虞候钢刀的双重逼迫下,淮南军发起了决死冲锋。

    “放!”

    季仲站在寨墙之上,手中令旗挥下。

    “崩!崩!崩!”

    令人牙酸的弓弦震动声连成一片。

    宁国军特有的弩在这一刻展现了恐怖的杀伤力。

    “填沟!快填沟!”

    淮南军的将校疯狂嘶吼着,驱赶着辅兵和民夫,扛着沙袋甚至尸体,试图填平那道死亡壕沟。

    有人脚下一滑,摔进沟里,瞬间被竹签刺穿,还没等他爬出来,无数沙袋和同伴的尸体就压了下来,将他的惨叫声永远埋葬。

    好不容易越过壕沟的士卒,迎面撞上的却是季仲早已准备好的“铁蒺藜阵”和“拒马枪林”。

    “啊——!我的脚!”

    “救命!救命啊!”

    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
    而宁国军的弩手们,则像是没有感情的杀戮傀儡,依然保持着令人绝望的更番迭射。

    上弦、瞄准、发射、退后。

    动作整齐划一,没有一丝多余的废话,只有那种刻进骨子里的纪律性。

    直到黄昏时分,淮南军终于凭借着巨大的人数优势,用尸体堆出了一条路,冲到了第二道土墙下。

    “杀进去了!杀进去了!”

    一名淮南校尉兴奋地大喊,挥刀砍翻了一名宁国军弩手。

    然而,还没等他高兴太久,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突然从土墙后方传来。

    “玄山都!列阵!”

    随着一声低吼,数百名重步兵,如同一堵黑色的铁墙,缓缓从硝烟中走出。

    他们全身都被厚重的铁甲包裹,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。

    手中的陌刀长达一丈,刀刃雪亮,在夕阳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。

    “斩!”

    如墙而进,人马俱碎。

    这便是唐军威震西域的“陌刀阵”。

    在狭窄的隘口地形中,这简直就是一台无解的修罗场。

    陌刀挥舞,白光闪过,便是一片残肢断臂。

    那名刚才还兴奋大喊的淮南校尉,连人带刀被一劈两半,鲜血喷溅在陌刀手冰冷的面甲上,缓缓滑落。

    淮南军崩溃了。

    这根本不是战斗,这是屠杀。

    “退……退兵……”

    高坡之上,秦裴看着那一幕,手中的马鞭无力地滑落。

    他知道,只要这支陌刀队守在隘口,只能靠人命累死他们!

    可……

    他又有多少人呢?

    刘靖练出来的这支兵,太强了,强得让人绝望。

    而他,还要逼着自己的儿郎们,明日继续去填这个无底洞。

    夕阳如血,将整个隘口染成了一片惨烈的暗红。

    这一日,淮南军折损三千余人,却未能前进一步。

    豫章郡城外,刘靖的中军大帐,烛火通明。

    刘靖刚刚率领主力抵达城外三里处,下令全军休整三日。

    夜里,他接到了季仲派人送来的飞递,报告秦裴来攻。

    刘靖负手立于巨大的舆图前,目光深邃如潭。

    袁袭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根银签,轻轻挑了挑有些黯淡的灯芯。

    “噼啪”一声轻响,火苗猛地窜高了一截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投映在帅帐的帷幔上,随着夜风微微晃动。

    他借着这陡然亮起的火光,拈起那枚代表秦裴的黑子,放在指尖细细摩挲,仿佛那是一块温润的暖玉。

    他眼帘微垂,遮住了眸底那抹令人心悸的寒光,嘴角却挂着一抹笃定至极的浅笑。

    “主公,秦裴乃是跟随太祖武皇帝起家的宿将,不仅善战,更是出了名的‘老狐狸’。”

    “他会来演戏,但绝不敢拿这两万精锐的性命,去硬撼季将军那块硬骨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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