悔?”

    季仲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摇了摇头,声音异常洪亮。

    “大帅,您不知道,这一仗打得有多痛快!”

    “在崔家,那是熬日子。若丢了一批货,家主会骂属下无能,会罚属下的俸禄。因为在他眼里,属下的命,还没那批丝绸值钱。”

    “但到了您这儿……”

    季仲抬起头,目光灼灼地盯着刘靖,眼神里满是崇拜。

    “大帅把我们当人看,教我们识字,教我们兵法。”

    “您让末将知道了,这仗不仅仅是为了杀人,更是为了护佑这江南的百姓,为了那个人人都能活得体面的新世道!”

    他挣扎着想要坐直身体,被刘靖按住,只能用那只完好的右手用力拍了拍床榻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
    “这七天,末将在死人堆里爬出来,虽然疼,但心里畅快!那是从未有过的通透!”

    “好男儿生于乱世,就该提三尺剑,立不世之功!”

    “与其在护院的安乐窝里发霉,不如跟着大帅轰轰烈烈地干一场!”

    “所以,末将一点都不后悔!甚至觉得……求之不得!”

    季仲深吸一口气,字字铿锵:“能为知己者死,能为大帅的宏图霸业流血,那是末将的福分!”

    “莫说是这一身伤,便是真的马革裹尸还,那也是死得其所,死得像个顶天立地的纯粹武人!”

    刘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,不禁赞叹道:“好一个纯粹武人!”

    刘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。

    “季仲,你好好养伤。”

    “这江南的仗还长着呢,我刘靖的宏图霸业,还需要你这样有脑子、有骨头的将军,去替我开路!”

    “诺!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从中军大帐出来,刘靖未作停歇,随即召见了原镇南军大将刘楚与庄三儿。

    夜色如墨,大帐内却亮如白昼。

    巨大的沙盘前,刘靖负手而立,目光在那微缩的赣江山河上游走,仿佛在审视着自己的新领地。

    “刘将军。”

    刘靖声音平稳而有力。

    “这剩余的一万两千人镇南军,如今剔除了吃空饷的蛀虫,遣散了混日子的老弱,底子算是打好了。”

    刘楚深吸一口气,自然清楚刘靖之意。

    他上前一步,抱拳道:“末将以为,当效法大帅的‘风林火山’,严明军纪,勤加操练。”

    “只要粮饷足备,三月之内,末将定能让镇南军焕然一新!”

    “粮饷足备……”

    刘靖转过身,似笑非笑地看着他:“刘将军,这话在钟匡时那里是个奢望,但在我这儿,是最基本的规矩。”

    “不过,光有钱粮和操练,还不够。”

    他走到帅案前,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,递给刘楚。

    “将军看看这个。”

    刘楚双手接过,借着烛火细看。文书很薄,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。

    越看,他的眉头锁得越紧,额头上甚至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
    这份文书上写着的,是宁国军特有的“改革方略”。

    其中最核心的两条。

    一是设立独立于指挥体系之外的“支度司”,统管所有军队(包括镇南军)的粮草、军械、被服发放,直接发到士兵手中,将领不得经手。

    二是将“讲武堂”的一批结业学员,下放到镇南军各营、都、队,担任“宣教官”和“掌书记”。

    这两条规矩,若是放在以前,那就是在挖他刘楚的心头肉!

    带兵吃饷,天经地义。

    没了过手的钱粮,主将拿什么笼络亲兵?

    多了这帮且不管打仗只管“教书”的眼线,这大营里以后究竟是谁说了算?

    这分明是把他当成了被拔了牙的老虎,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啊!

    若是换个愣头青,怕是当场就要拍案而起,怒斥这是“卸磨杀驴”。

    然而,当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句“粮草军械直接发到士兵手中”时,心中那股刚升起的杀气,却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灭。

    他想到了以前在钟家讨生活的日子。

    为了给弟兄们弄几车发霉的陈米,他得像个孙子一样去求那些阴阳怪气的文官,去巴结那些贪得无厌的监军。

    为了不让饿急了眼的兵哗变,他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纵容手下去抢老百姓的口粮,背上一身洗不掉的骂名。

    那种两头受气的日子,他是真过够了!

    如今,这位刘大帅把“钱袋子”收走了,可也把这千斤重的“养家”担子给挑走了啊!

    只要弟兄们能吃饱穿暖,这分出去又何妨?

    “大帅……”

    刘楚合上文书,抬起头,眼神复杂。

    “这‘支度司’,末将明白。但这‘宣教官’……”

    “刘将军可是觉得我在安插眼线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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