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郁的声音不大,却在雷声的间隙中清晰地钻入马殷的耳中。

    “哦?”

    马殷猛地回头,眼神阴鸷:“那你教教老夫,这笔烂账该怎么算?”

    高郁走到悬挂在墙壁正中央的巨幅《江南诸道舆图》前。这幅图是用上好的蜀锦织就,上面的山川河流、城池关隘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“使君请看。”

    高郁伸出一根干枯的手指,缓缓划过罗霄山脉,最终重重地点在袁州和吉州的位置上。

    “彭玕虽然反了,人可以跑,心可以变,但这地皮上的东西,他搬得走吗?”

    马殷眯起眼睛,呼吸稍稍平缓了一些,商人的本能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:“你想说什么?”

    “袁州有什么?”

    高郁自问自答,语气中带着一丝蛊惑人心的贪婪。

    “那里有宜春窑,那里的青瓷虽然比不上越窑精致,但胜在量大,每年通过赣江运往岭南、出海贩卖,获利巨万。”

    手指下移,滑向吉州。

    “吉州有什么?那里有万亩茶山!还有罗霄山深处的优质铁矿和老林木材!”

    “使君,咱们湖南虽然富庶,但缺铁,缺甲,缺造船的好木头!”

    “这些年,为了买铁,我们被中原那些藩镇勒索了多少钱?为了买瓷器,我们又让两浙的钱镠赚走了多少?”

    高郁转过身,直视马殷,眼中闪烁着幽冷的寒光:“以前因为结盟,碍于脸面,咱们不好意思下手抢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好了,彭玕自己把刀递到了使君手里!他背信弃义在先,我们出兵就不再是‘背盟’,而是‘讨逆’!是替天行道!”

    “这哪里是打仗?”

    高郁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。

    “使君,这分明是一次咱们缺什么就去拿什么的‘进货’!”

    “只要打下袁州、吉州,咱们不仅能把这次出兵的几万贯军费连本带利地赚回来,光是那几个瓷窑和铁矿,就足以让咱们武安军的府库充盈!”

    “有了铁,咱们就能扩充甲士;有了钱,咱们就能招兵买马。这笔买卖,难道不划算吗?”

    听着高郁的分析,马殷眼中的怒火逐渐熄灭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令人胆寒的贪婪。

    他走到舆图前,目光死死盯着袁州那块巴掌大的地方,喉结上下滚动。

    “瓷窑……铁矿……”

    马殷喃喃自语,手掌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犀带。

    “先生说得对。彭玕那条老命不值钱,但这些东西……值钱!”

    “不仅仅是钱。”

    高郁见火候已到,立刻添上了最后一根柴火,将话题从“钱粮账”引向了更致命的“生死账”。

    他拿起朱笔,在洪州、江州的位置画了一个大大的圈,然后画了一条粗红线,直逼潭州。

    “使君,刘靖此人,看似年轻,实则深不可测。”

    “他能在短短半年内吞并洪州、江州,如今又把手伸向袁州,胃口之大,令人心惊。”

    “若是让他兵不血刃地拿下袁、吉二州,他的地盘就彻底连成了一片铁桶,如同一条巨蟒,盘踞在咱们的东边。”

    高郁的声音变得森寒:“一旦等他修整到兵精粮足,那时候,他若想扩张,我潭州、岳州就是首当其冲!”

    “那时候,咱们就是他嘴边的肥肉!”

    马殷浑身一震,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。

    他是乱世杀出来的,自然明白“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”的道理。

    “所以,这一仗必须打!”

    高郁猛地将朱笔拍在桌案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
    “只要我们拿下袁州,就等于在刘靖的肘腋上插了一刀!”

    “他就得时刻提防着我们,他就别想安安稳稳地经略江西!这就叫‘以攻为守’”

    “好!好一个以攻为守!”

    马殷眼中的犹豫彻底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决绝的杀意。

    他猛地拔出腰间横刀,一剑砍断了桌角,仿佛砍下了彭玕的头颅。

    “传令!”

    马殷的声音穿透雷雨,回荡在听涛阁内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残酷。

    “命都指挥使许德勋,即刻整军,改‘驰援’为‘讨逆’,全速向袁州进发!不必再顾忌什么狗屁盟约,给耶耶死命地打!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脸上浮现出一抹狞笑,那是为了激励士气而不择手段的枭雄本色。

    “告诉许德勋,告诉前线的两万弟兄:破城之后,府库里的东西归公。但那袁州城里,那些富得流油的盐商、瓷商家里……”

    “本帅准许他们‘自取三日’!”

    “耶耶要让袁州城里的人知道,背叛我武安军,是什么下场!”

    “诺!!”

    黑暗中,传令兵领命而去。

    马殷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愈发狂暴的雨夜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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