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陶碗里时,他的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。

    他不敢浪费一滴。

    他伸出舌头,像狗一样,一点一点地舔着碗底,哪怕舌头被粗糙的陶片刮破了也不停。

    整个营地里,只听见一片令人心酸的吞咽声和舔碗声。

    没有人喊什么“刘青天”,他们没那个力气。

    他们只是跪在泥地里,一边舔着碗底,一边无声地流着眼泪。

    眼泪掉进粥碗里,混着米汤一起喝下去。

    那是咸的,也是甜的。

    王老汉抱着吃饱睡去的孙子,看着那冲天的火光,浑浊的老眼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。

    “活了……真活了。”

    数日后,湖南潭州,楚王府。

    “砰!”

    一只名贵的越窑秘色瓷杯被狠狠摔碎在地,碎片飞溅。马殷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:“两万人!连个小小的宜春都打不下来?许德勋是干什么吃的!还有那雷震子,究竟是何妖物?!”

    堂下,谋士高郁拱手道:“大王息怒。战报上说,那雷震子声如霹雳,触之即炸,铁片飞溅,非人力所能挡。宁国军援兵来势汹汹,且以少胜多,战力惊人,如今已不可力敌。”

    “难道就这么算了?”

    一派武将们不服,叫嚷道:“大王,只要增兵死守萍乡县,咱们就在江西钉下了一颗钉子!进可攻退可守啊!”

    “不可!”

    另一派文官立马反驳:“此次出兵本就是为了求财。如今袁州财货已掠夺大半,若再增兵,一旦陷入僵局,南边的刘隐必会趁虚而入!”

    “届时腹背受敌,得不偿失啊!”

    马殷眼珠转了转,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。

    仗打到这份上,偷袭的先机已失。

    刘靖那个“妖人”手里又有妖法,若是死磕,赔上家底不划算。

    反正这次抢回来的金银女子也够本了,至于地盘……

    哼,来日方长。

    “传令许德勋,撤军!”

    马殷一锤定音:“把萍乡给孤搬空,一粒米都别给刘靖留!咱们回潭州!”

    宜春城内,一场特殊的“战争”正在进行。

    不是刀兵相见,而是“洗地”。

    彭玕在得知马殷撤军、刘靖大军即将压境的消息后,立刻下达了一道死命令:三天之内,必须把宜春城变得像新的一样!

    “洗!都给我洗干净!”

    城门口,几十个民夫正提着水桶,拼命刷洗着青石板路。

    那些渗进石缝里的黑褐色血迹,被一遍遍地冲刷,直到流出的水变得清澈。

    城墙上的砸痕被黄泥填平,残破的城楼被挂上了崭新的纱灯。

    而在看不见的角落里,另一种清洗更加残酷。

    “使君饶命啊!下官没有通敌啊!”

    刺史府的大牢里,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
    彭玕站在牢门外,手里拿着一块手帕捂着鼻子,冷冷地看着里面正在受刑的几个小官。这几个人,平日里也没犯什么大错,唯一的错就是——他们在之前的会议上,提议过投降马殷。

    或者,仅仅是因为彭玕看他们不顺眼,觉得他们是多余的。

    “你们不死,我就得死。”

    彭玕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:“庄将军那边虽然收了钱,但这‘守土不力’的罪名,总得有人来背。”

    “你们就安心去吧,到了下面,别怪我。”

    “带走!把这几个人头挂在城门口,就说是他们勾结武安军,已被本官正法!”

    “以此作为迎接刘节帅的见面礼!”

    与此同时,城中的茶馆酒肆里,气氛也变得诡异起来。

    百姓们不敢大声说话,只能凑在一起窃窃私语。

    “听说了吗?那刘大帅是雷公转世!”

    一个老汉压低声音,一脸神秘:“那天在城外,他手一指,天上就降下天雷,把几万武安军都炸没了!”

    “真的假的?”

    “千真万确!我阿翁的邻居就在庄将军营里当火头军,亲眼看见的!那刘大帅三头六臂,身高八尺……”

    流言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城里蔓延。

    恐惧与敬畏,正在为刘靖的入主铺平道路。

    十日后,风和日丽。

    宜春城外三十里,大地忽然开始颤抖。

    起初只是极其细微的震动,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底翻身。

    渐渐地,那震动变得剧烈起来,路边的石子开始跳动,树上的飞鸟惊恐地扑棱着翅膀飞向高空。

    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

    沉闷的脚步声,如同滚滚闷雷,从地平线的尽头碾压而来。

    紧接着,一条黑线出现在了天边。

    那是一支军队。

    一支真正的、武装到牙齿的虎狼之师。

    走在最前面的,是一千名身披重甲的“玄山都”骑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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