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咱们想拿官府当靠山,官府只想拿咱们当刀使,用完了就扔,这才是咱们这些小人物的命啊。”

    一番话,说得众人心如死灰。

    摆在他们面前的,似乎是一个必死的局。

    要钱,就得拿命换;要命,就得把吃到嘴里的肥肉吐出来,甚至还得把全族人的命搭进去。

    绝望的气息在屋内蔓延,每个人都在这种进退两难的困境中,感到一种深彻骨髓的无力。

    此时,少女阿盈正倚靠在门柱旁发呆。

    她并没有参与阿爹他们的争论,而是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,一边低着头,正拿着一根削尖的细竹签,一点点剔着指甲缝里残留的黑泥。

    她的动作熟练而自然,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。

    可剔着剔着,她的手忽然停住了。

    脑海里,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今天在刺史府里看到的那一幕。

    那个端茶倒水的驿卒,会习惯性地用白帕子擦手。

    那种“干净”,不仅仅是皮肉上的,更是一种骨子里的体面。

    阿盈下意识地把那只满是老茧和泥垢的手往背后缩了缩,仿佛那双平日里能开硬弓、能剥兽皮的手,此刻变得无比丑陋。

    她抬起头,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除了野性,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、名为“向往”的怔忡。

    不知为何,她脑海里全是那个男人在宴席上谈笑杀人的模样。

    那袭紫袍,在他身上是威严。

    比起山里这些满身汗臭、动辄咆哮、只会窝里横的汉子,他干净得像云,又重得像山。

    “他……他跟别人不一样的。”

    阿盈忽然轻轻开口,声音虽细,却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众寨主一愣,争吵声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盘虎也沉默了,似乎在回味女儿的话,那双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,既有对女儿天真的无奈,也有对未来的迷茫。

    屋内的气氛再次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
    绝望像是一张网,越收越紧。

    就在所有人都垂头丧气,觉得前路无门的时候,那个一直贼溜溜转着眼珠子的赵寨主,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离,最后忽然定格在了倚门而立、眼神中透着向往的少女阿盈身上。

    “想活命,想守住财,只有一个法子!”

    赵寨主猛地站起来,手指直直地指向阿盈。

    “联姻!”

    “联姻?”

    众人一愣。

    “对!汉家人最讲究么子?血脉!亲情!”

    赵寨主嘿嘿一笑,露出满口被烟熏黄的牙。

    “咱们山里寨子之间不也讲究换亲结盟吗?”

    “咱们阿盈是这吉州山林里最漂亮的百灵鸟。”

    “与其整天担心使君走后没人管,不如……咱们把阿盈嫁给刘节帅!”

    “成了节帅的枕边人,咱们往后就是正儿八经的‘贵戚’咯!”

    “一家人嘛,自然不说两家话!”

    “到时候哪个敢动咱们?那就是动刘节帅的脸面!”

    此话一出,顿时引得其他寨主纷纷附和,原本愁云惨淡的屋子里瞬间充满了暧昧而热烈的空气。

    盘虎等人将目光齐齐看向阿盈,那眼神不再是看一个晚辈,而是在看整个联盟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
    听到“联姻”二字,阿盈那张常年被山风吹拂、略显英气的脸上,瞬间僵住了。

    她懵了,满脑子都是那句“嫁给刘靖”。

    那可是刘使君啊。

    在别的姑娘眼里,刘靖或许是高高在上的大官,是威严不可侵犯的神。

    但在阿盈眼里,他更像是盘旋在五指峰顶的苍鹰,冷冷地俯视着地上的草鸡野兔。

    她还记得在宴席上,刘靖捏碎玉杯的那一瞬间。

    他没有像铁木寨主那样青筋暴起地咆哮,也没有像黑崖洞主那样阴恻恻地威胁。

    他就那么淡淡地一瞥,手腕轻轻一抖,那只价值连城的玉杯便化作了齑粉。

    那一刻,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掌控一切的气场,那种视人命如草芥却又心怀慈悲的矛盾感,让从小崇拜强者的阿盈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。

    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吸引,一种雌性本能对最强雄性的臣服与向往。

    她不羡慕汉人女子的白皮肤,也不羡慕她们的绫罗绸缎,她羡慕的是能站在那个男人身边,分享他眼中的风景。

    “阿盈……”

    盘虎的声音有些发涩,打破了屋内的暧昧。

    毕竟是自家养大的女儿,虽然利益在前,但盘虎心底终究还是有几分当爹的心疼。

    他看着女儿呆滞的表情,以为她是吓坏了,神色复杂地问。

    “阿盈,这是咱们寨子的活路,是咱们全族的保命符。”

    “但若是你不愿……阿爹也不逼你。”

    “大不了咱们把地契退回去,回山沟沟里继续过苦日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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