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清醒。

    他当然知道,自己今日在这西市刑场上,选了一条怎样的绝路。

    若是主公将来败了,宁国军兵败将亡。

    那这江南的世家门阀、天下的清流名士,必定会像饿狼一般扑上来生生撕了他。

    他会被千刀万剐,被点天灯。

    甚至死后还要被掘坟戮尸,挂在城头风干。

    他的名字,会被那些读书人世世代代刻在乱臣贼子的耻辱柱上吐唾沫。

    可若是主公赢了呢?

    若是宁国军真能横扫天下,鼎定乾坤。

    到了那时。

    新朝为了安抚天下的士子,为了彰显君王的仁德。

    多半,也要拿他这个满手血腥、曾经屠戮名教的“酷吏”去祭旗,以此来平息众怒。

    自古以来,飞鸟尽,良弓藏。

    即便主公念及旧情留他一命,他在正史的列传里,也注定是个臭名昭着的奸佞鹰犬。

    输,是死无全尸。

    赢,是千古骂名。

    这是一盘无论怎么下,他陈象都注定是个“弃子”的死局。

    可陈象不在乎。

    他回想起当初在豫章城破之时。

    自己为何会背弃旧主钟匡时,转头跪伏在刘靖的马前。

    不就是因为他看透了那帮满口仁义道德的世家名士,背地里却无视灾民、敲骨吸髓的虚伪嘴脸吗?

    不就是因为他在这位年轻的节帅身上,看到了那种敢把这吃人的旧世道彻底砸烂的恢弘气魄吗?

    从他向刘靖献出平定江州之计的那一刻起。

    从他自甘沦为这柄血洗洪州世家的“孤臣之刀”那一刻起。

    他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!

    只要能换来一个没有易子而食、天下穷苦泥腿子都能有两亩薄田的太平盛世。

    他陈象这条命。

    他寒窗苦读十载换来的清流名声。

    就算全都填了这权谋的无底洞,又何妨?!

    他遥遥一敬,将杯中浊酒饮尽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可一定要给这天下,杀出一个太平啊!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陈象的屠刀只是砍断了世家的脊梁。

    真正诛心的,是进奏院紧随其后洒出的纸张。

    短短月余,几个阻碍新政的大族灰飞烟灭。

    换做其他藩镇,早有文人煽动百姓暴乱了。

    但刘靖治下的江西没有。

    因为他手里握着比刀还快的武器——进奏院与舆论!

    这股舆论的飓风更是直接刮到了最偏远的乡间。

    洪州城外五十里的李家村。

    李老汉今年六十了,背弯得像张弓。

    他蹲在门槛上不停地搓着粗糙的手掌。

    听着村里流传的“宁国军要屠村抢地”的谣言,心里满是绝望。

    他看着自家那两亩薄田。

    那是张家大老爷“赏”的。

    每年收成八成都要交上去,剩下两成混着野菜勉强吊着一口气。

    此时,村口的大槐树下突然传来了刺耳的敲锣声。

    李老汉和全村的丁口战战兢兢地汇聚过去。

    只见土台子上站着个宁国军的年轻宣教官。

    没有拿刀,手里反而拎着一叠厚厚的报纸。

    年轻人声音洪亮:“诸位乡亲!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!”

    “吸你们血的张大户,已经被陈刺史砍了脑袋!”

    “他这些年多收你们的粮、霸占你们的产,这笔账,刘节帅给你们清了!”

    人群一阵骚动。

    但更多的是麻木的怀疑。

    年轻人一把火,直接点燃了那叠印着官府朱印的庄帖:“这是张家在这片地的地契,今儿个,烧了!”

    火光冲天中。

    百姓们的呼吸肉眼可见地急促了起来。

    宣教官继续大吼:“从今天起,推行‘摊丁入亩’!地是你们种的,税按地收,没地的不用交税!”

    “张家在这儿隐匿的千亩水田,节帅发话了,全部分给你们!”

    “新分的田地,免粮税两年!”

    年轻人走下台。

    将一块刻着李老汉名字和“两亩永业田”的木牌塞进老人粗糙如树皮的手里:“老人家,拿着它。”

    “这两亩水田以后就是你李家的命根子。”

    “除了刘节帅,天王老子来了也夺不走!”

    李老汉死死攥着那块木牌,双膝一软,猛地跪倒在泥地上,对着洪州城的方向重重地连磕了三个响头,老泪纵横地哭号出声:“刘青天啊!您才是救咱们穷苦人命的真菩萨啊!”

    槐树下,几百号衣衫褴褛的农户,哭声与欢呼声连成了一片。那些原本被蒙蔽的青壮,此刻紧紧握着手里的田牌,眼神里的麻木彻底消失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足以让任何敌人都胆寒的“死忠”。

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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