将士中的大多数人,此刻正在洛阳城南的军营里掷骰赌钱、喝酒吹牛,对即将到来的死亡一无所知。

    一封密信,便是几万条人命的引线。

    写信的人不在乎,拆信的人更不在乎。

    在乎的,只有那些被裹进去送死的无名之辈。

    可无名之辈不会写史书。

    韦澹站在门口,听着马蹄声渐渐远去,直到被夜风完全吞没。

    他回到屋内,将桌上残留的纸屑一张不漏地拢起,丢进炭盆里烧成灰烬。连研墨的砚台都洗了三遍,方才作罢。

    然后他吹灭了灯,和衣躺下。

    镇州城的夜很安静。

    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从街巷深处一声声传来,笃——笃——笃。

    韦澹闭着眼,面容平静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的是——就在他写这封密信的同一个时辰,王府后花园的那座别院里,灯火尚明。

    王镕的心腹幕僚李弘规正坐在院中,与对面那个左眼角有刀疤的精瘦男子做最后一轮密谈。

    李弘规将一封蜡封密信推过桌面,压低声音道:“这是太原的回信。晋王殿下说了——赵王但有所需,河东竭力相助。”

    精瘦男子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,将信收入怀中。

    他偏过头,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。

    别院外头很安静。

    安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。

    王镕自以为一切安排得天衣无缝。

    事实上,他确实花了大量心思。

    晋使一行四人,早前从太原出发,走的是井陉古道。

    入境成德军地界后,便脱掉了河东的服色,换上镇州本地商贩的打扮,连马鞍都在边境上的一处军寨里换成了镇州制式。

    进城时走的是南门,那天正逢集市,城门口挤了上百辆牛车骡车,守门的兵卒忙得焦头烂额,根本无暇细查。

    王镕亲自过问了接待的每一个细节。

    晋使的落脚处选在后花园最深处的别院,中间隔着一道月洞门和两重院墙。

    伺候饮食起居的仆妇,全是从城外临时雇来的生面孔,用完即遣,绝不留在府中过夜。

    晋使进出灵堂祭奠的时间,被精确安排在法事最嘈杂、烟雾最浓、人流最混乱的时段。

    他们穿着与其他吊客一模一样的素服,低头快行,进去上一炷香便走,前后不超过半盏茶的工夫。

    王镕甚至特意做了一手障眼法——他让管家在韦澹面前“无意间”提起:“前些日子卢龙那边也派了人来吊唁,被老夫挡回去了。刘守光那厮正在打定州,老夫岂能跟他沾边?免得朝廷误会。”

    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,既表了忠心,又暗示自己立场坚定,与任何可能触怒大梁的势力都划清了界限。

    韦澹当时笑着点了点头,赞了一声“赵王深明大义”。

    王镕便放心了。

    他料定这个韦澹不过是个只会念祭文的京官,在镇州人生地不熟,耳目全无,绝不可能查到后花园的秘密。

    何况,马都换了鞍,人都换了衣裳,仆妇都是生面孔——他还能查出什么来?

    但他忘了一件事。

    马可以换鞍。

    衣裳可以换身。

    面孔可以换生熟。

    唯独有一样东西换不了——

    开口说话时的乡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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