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潭州出发,向南划。

    衡州。

    再往南。

    郴州。

    再往南。

    连州。道州。

    那是湖南最南端的地盘了。翻过南岭,便是岭南刘隐的地界。

    姚彦章在信中提到的那个顾虑,此刻像一根鱼刺卡在了马殷的嗓子眼里。

    刘隐。

    那个自称“汉室宗亲”的岭南节度使。

    这些年来,马殷跟刘隐的关系已经不能说是坏了,而是仇怨已深,无从化解。

    两家隔着南岭,各有各的地盘。

    偶尔在桂州、连州一带有些磕碰,大大小小大了不下百余丈。虽说算起来只是小打小闹,但这不代表刘隐是个安分的人。

    此人在岭南经营多年,明面上恭顺大梁,暗地里自立为王。

    手底下养着两万余正规兵马,加上各州团练乡勇,凑一凑也有四五万之众。

    如果刘靖跟刘隐之间有什么暗盘交易……

    如果刘隐选在这个时候从南岭翻过来,一头扎进郴州、连州……

    马殷不由打了个寒噤,后脊一阵发凉。

    一旦那样,他将陷入五面受敌的困境。

    东面——醴陵、茶陵。

    南面——郴州、卢光稠。

    北面——岳州。

    西南——若刘隐出兵,连州、道州同时糜烂。

    西北——朗州的雷彦恭虽然被李琼打残了,可一旦李琼撤军,这只耗子难保不趁机反咬一口。

    马殷胸口发紧。

    他从案面上抓起最后一张空白绢纸。

    “命张佶!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
    张佶是镇守连州、道州一线的老将。

    此人虽年事已高,但胜在老成持重,行事谨慎本分,守城绝无差池。

    “命张佶盯紧岭南刘隐,有任何风吹草动,即时上报。另,连州、道州各城守军一律进入战备,加固城防,严禁擅自出战。”

    写完。蜡封。送出。

    马殷呼出一口气。

    那口气又长又沉。

    堂中安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“刘靖此子……”

    马殷的声音低沉下去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
    “果然不可小觑。”

    他转过身,走到侧壁前,伸手在舆图上重重拍了一下。

    掌风扇得舆图边角抖了抖。

    “一出手便是狂风骤浪。”

    他说。

    “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”

    马賨站在他身后,没有接话。

    高郁也没有。

    自从马殷入主湖南以来,他打过的仗不少。

    但从来没有哪一次,是被人从四个方向同时按着脑袋往桌面上摁的。

    这种感觉,让这个凭一股蛮劲打出湖南基业的枭雄极不舒服。

    “退下罢。”

    马殷挥了挥手。

    马賨和高郁对视一眼,躬身退出了武德堂。

    堂中又只剩下马殷一个人了。

    他盯着舆图,盯了很久。

    直到烛火燃尽,蜡泪淌满了铜烛台。

    是夜。

    罗霄山脉。

    大屏山西坡。

    群山在夜色中沉默如兽。

    没有月亮。

    云层太厚了,将月辉遮得严严实实。

    天地间只剩下一种浑沌的墨色,深浅不一地涂抹在山峦、密林和谷涧的轮廓上。

    山间的风带着松脂与苔藓的气息,凉飕飕地灌进谷底。

    白日里闷热得像蒸笼的山路,入了夜便冷了下来。

    温差极大。中衣被汗水泡透的兵卒们打着寒噤,恨不得把身上那件铁叶皮甲裹得再紧些。

    虽说披甲行军是受罪,可到了这等山野夜寒的时候,甲片贴着中衣倒生出几分温吞的暖意。

    大军已在山中行了三日。

    两万八千步骑,加上三万民夫和绵延数里的辎重车队,像一条拖着粗重尾巴的巨蟒,蜿蜒在大屏山的褶皱里。

    白天赶路。

    夜里扎营。

    说是扎营,其实连个像样的营寨都搭不起来。

    山路逼仄,两侧全是陡坡碎石,找一块能展开百人的平地都得费半天劲。

    大部分兵卒只能在路边就地躺下,拿一卷粗布垫在身底下,头枕着兵器,甲不离身。

    辎重车队停在官道上,前后相接。

    车与车之间挂着绊索,防止夜间有人或畜闯进来。

    骡马在旁边的树干上拴了一排,低头啃着路边的野草,偶尔打个响鼻。

    营中不许生火。

    这是刘靖下的死令。

    山中树木太密,夜间若起火,浓烟顺着山风一飘,几十里外都能看见。

    虽说楚军在大屏山这一带的哨子已经被拔干净了,但谁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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