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布条被血浸透,热乎乎地顺着手臂往下流。

    他顾不上了,前面又有敌人了。

    楚军措手不及。

    攻城的部队还在城墙底下,后队的辎重辅卒和民夫正散在旷野上歇脚。

    突然从背后杀出近万精兵,首尾不能相顾的楚军阵型瞬间被冲乱。

    楚军主将是许德勋麾下的一名副将,姓周,蔡州人,打了半辈子仗。

    他反应极快,眼见后阵被突袭,当即下令攻城部队回撤,就地结圆阵拒敌。

    蔡州老卒不愧是百战之兵。

    即便被从背后捅了一刀,他们也没有溃散。

    前阵的攻城兵迅速收拢,以什为单位结成刀盾小阵,且战且退。

    后阵的辅卒虽然慌乱,但在几名百夫长的弹压下,也勉强稳住了脚跟。

    两军撞在一起,刀兵相交的金铁声与惨叫声混成一片。

    便在此时,唐年县南门轰然洞开。

    “杀——!”

    丁有财亲率两千守军倾巢而出。他的左手缠着厚厚的血布条,半截断指的位置还在往外渗血,但横刀攥在右手里,稳得很。

    里应外合。

    前后夹击之下,楚军再彪悍,也扛不住了。圆阵从内部崩裂开来,一队队蔡州兵开始往北面溃退。

    但他们的退法与寻常溃军截然不同。

    退着退着,队列居然又重新收拢了。

    三五十人结成一个小阵,刀盾在外,枪矛在内,边退边打。

    后排的弓手甚至还能转身放上几箭。

    康博在马上远远望着,面色凝重。

    “这帮蔡州兵……当真是硬骨头。”

    他喃喃道。

    追出了十余里之后,蔡州残兵退入了一片丘陵地带。丘陵北面便是通往巴陵的大道,再往北走,便能与岳州水师的战船接应。

    康博勒住了马。

    “收兵。不追了。”

    副将杀红了眼,急道:“将军!再追下去便能全歼——”

    “全歼?拿人命填吗?”

    康博冷冷地瞥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这帮蔡州兵打逆风仗比顺风仗还凶。”

    “逼急了他们在丘陵里跟咱们死磕,咱们得搭进去多少兄弟?你忘了大云山上陈鉴是怎么吃的亏?”

    齐安的嘴张了张,又闭上了。

    大云山伏击战后,陈鉴贪功追入青牛峡,被蔡州残兵结阵反咬,死伤惨重。

    这血淋淋的教训还没凉透呢。

    “况且——许德勋的水师就在洞庭湖里泊着。若他派快船沿湘江接应,咱们追得太深,反倒要被他截断退路。”

    齐安咽了口唾沫,不敢再言。

    康博翻身下马,接过水囊灌了两口。

    他没有急着部署,而是在脑子里默默推演了敌军主帅许德勋接下来的排兵布阵。

    他闭上眼,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出征前,节帅刘靖在洪州讲武堂内,对着他们这群将校说过的一番话。

    “打仗,不仅是打钱粮地势,更是打主将的‘心’。”

    那日,节帅负手站在巨大的沙盘前,目光冷峻地扫过象征着楚国宿将的几面红旗,语气中透着洞悉人性的淡漠。

    “世人皆以为,老将打了一辈子仗,经验老道,最是难缠。实则不然。人一旦老了,见过的死人多了,爬的位置高了,心里的挂碍也就跟着多了。”

    “光脚的敢拼命,穿鞋的怕踩泥。”

    “越是在刀头舔血活下来的老行伍,到了晚年,越是畏首畏尾、患得患失。他们打仗的心思,早就不是为了‘大胜’,而是为了‘不败’。”

    “既怕丢了城池被主公问罪,又怕拼光了手里的嫡系老本,将来没了安身立命的本钱。”

    “远的不说,就说三十年前的淮南高骈!”

    “他早年大破吐蕃、威震南诏,何等骁勇善战?可到了晚年镇守扬州,拥兵十余万,眼看着黄巢逆贼渡江乱唐,他却闭门塞听,不发一矢!”

    “为何?因为他老了,怕了!”

    “他怕自己若是带兵去勤王,拼光了手底下的广陵牙兵,在这乱世里就成了任人宰割的肥肉!”

    “他处处求稳,一心只想保全本钱,结果如何?退让保本,反致军心离散,最终被部将毕师铎幽禁脔割,全族覆灭,贻笑天下!”

    节帅当时手里的推杆重重一点:“所以,当老将面临突发的危局时,他绝不敢孤注一掷。他什么都想保,结果就是什么都保不住。”

    康博缓缓睁开眼,回味着这番透骨的诛心之论,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
    许德勋,就是这样一个标准到了极点的老行伍。

    巴陵若被宁国军强攻,许德勋绝对不敢坐视不救。

    但他又绝对不敢将岳州水陆大军倾巢而出,因为他怕中了调虎离山之计,丢了自己的大本营。

    既想救外面的场子,又想保家里的底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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