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湘地,骄阳似火。

    毒辣的日头将官道上的黄土烤得发烫,踩上去直冒白烟。

    道旁的杂草都蔫了头,叶子卷成一条条枯黄的细管,稍微碰一下就碎成粉末。

    醴陵大捷后,刘靖并未被胜利冲昏头脑。

    他下令全军在醴陵休整了一日,让翻山越岭的将士们吃饱喝足,睡了个昏天黑地。

    同时,他把随军的三万民夫留在了醴陵。

    这些人翻了十天的山,累得跟晒蔫的胡瓜似的,腿软得连刀都拿不住,带上战场纯属添乱。

    刘靖给他们留了一批粮草,命留守的伤兵营统一管辖,修缮城墙、收殓阵亡将士遗骸,干些力所能及的活计。

    六月初八,清晨。

    天边的鱼肚白刚刚泛起,沉寂了两日的宁国军大营便吹响了苍凉的号角。

    刘靖亲率两万余正军,抛下所有不必要的辎重,浩浩荡荡地开拔,兵锋直指楚国的心脏——潭州府。

    从醴陵到潭州,统共不过两百里的路程。

    这一带一马平川,既无险峻的山川隘口可守,也没有像样的重镇城池阻隔。

    楚军在这两百里的腹地上,连一座像样的寨堡都没来得及修。

    原因很简单。

    马殷做梦也没想到,有人能带着两万多大军翻越大屏山。

    宁国军一路长驱直入,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。

    沿途的楚军暗哨和游骑,早在他们靠近之前,就被刘七撒出去的斥候网绞杀得干干净净。

    大军行军的队列拉得很长。

    打头的是五百骑兵斥候,由刘七亲自率领,在大军前方十五里的位置呈雁阵散开探查,确保行军途中不会遭遇伏击。

    紧随其后的是三千名披甲步卒,这是全军的先锋营。

    庄三儿伤重无法领阵,先锋营暂交李松统辖,个个都是能以一当十的悍卒。

    中军是刘靖的帅旗所在。

    两千名“玄山都”牙兵簇拥在他周围,黑色的铁甲在烈日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芒。

    而在中军之后绵延数里的队列中,有一支极其特殊的队伍。

    八辆牛车被裹得严严实实,车轮上包着层层麻布以减少颠簸,每辆车旁都有四五名精壮汉子贴身护卫。

    车上装的不是粮草,也不是甲胄,而是拆解成三截的野战炮。

    炮管、炮架、底座,分别用厚毡裹紧,绑在特制的木框架上。

    每辆牛车的两轮间距都比寻常车宽了两寸,轮毂也换上了铁箍加固的硬木,走起来虽然慢,但稳得很。

    千余枚雷震子和火药,被分成小包,由专人背负。

    这些人走在队列的最后面,与大军保持着至少三十步的距离。

    每个人的背篓里都铺着三层浸湿的棉布,防止颠簸摩擦走火。

    六月的酷暑里,背着火药走路,那滋味不是一般人能忍的。

    汗水浸透了粗麻,又被毒辣的阳光蒸干,整个人就像被裹在一口热锅里,连喘气都带着一股子硝石味。

    行军的第三天,大军路过一个叫柳家坳的小村子。

    说是村子,其实已经不太像了。

    十几间土坯房倒了大半,断壁残垣上长着膝盖高的蒿草。

    一口水井旁边歪着一架石磨,磨盘上布满了鸟粪。

    村头那棵老榆树被砍去了大半的枝桠,只剩一根光秃秃的主干,像一只伸向天空的枯手。

    路边的沟渠里,横七竖八地丢着些烂农具。

    没了把的锄头、豁了口的镰刀、半截犁铧。

    这些东西的主人,要么逃了,要么死了,要么被楚军抓去当了丁夫。

    刘靖骑在马上,目光从这片荒芜中缓缓扫过。

    他的神色没有太大变化。

    穿越六年,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景象了。

    歙州是这样,洪州是这样,吉州是这样,如今湖南也是这样。

    乱世里,人命贱如蝼蚁。

    “节帅。”

    李松策马靠了上来,低声道:“前面三里,有一处废弃的驿站,可以让弟兄们歇歇脚、添些饮水。”

    “歇半个时辰,不能再多了。”

    刘靖抬头看了看天色,日头已经偏西,但离天黑还有两个多时辰的光景。

    “今日务必赶到攸县地界扎营。”

    李松应了一声,正要拨马去传令,却见路边的一丛矮荆棘后面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
    他眼疾手快,右手已经按上了刀柄。

    “什么人?出来!”

    荆棘丛沙沙响了几下,钻出来一个瘦小的人影。

    那是个老妇人。

    看不出年纪,头发花白打着死结,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用刀刻上去的。

    她穿着一身破得不成样子的麻衣,赤着脚,脚底板黑得跟锅底似的,裂满了口子。

    她手里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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