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:相州(4/5)
李俊生估算了一下距离——他们已经走了大约四十里。还有二十里。如果加快速度,天黑之前能到。但所有人的体力都已经到了极限,再加快速度是不可能的。
“先生!”张大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带着一丝激动,“前面有个村子!”
李俊生快步走到前面,顺着张大手指的方向看去——
前方大约两里外,有一个小村子。村子不大,只有十几户人家,但——有炊烟。
炊烟。有人在做饭。有人在生火。有人在活着。
“走!”李俊生加快了脚步,“去那个村子!”
队伍在暮色中涌进了村子。
村子很小,十几间土坯房散落在一条窄巷的两边。村子中间有一棵老槐树,树下坐着几个老人和孩子。他们看到李俊生这群人,吓得跳了起来,有人想跑,有人想躲。
“别怕!”李俊生连忙举起手,“我们是逃难的!不是坏人!我们只是想要点吃的,不会伤害你们!”
一个白胡子老头从人群中走出来,手里拄着一根拐杖,警惕地看着李俊生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是什么人?”
“从北边来的。要去安阳。”李俊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,“老人家,我们走了几十里路,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。能不能……给我们一点吃的?什么都行。我们不白要,我们可以帮忙干活,可以用东西换。”
白胡子老头上下打量着他。他的目光在李俊生的抓绒衣上停留了一瞬,又在那些衣衫褴褛的溃兵身上扫了一圈。他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犹豫,又从犹豫变成了一种……怜悯。
“你们……是当兵的?”
“以前是。”李俊生说,“但现在不是了。我们只是想要活下去的人。”
白胡子老头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对着村子里的人喊了一声:
“各家各户,把剩下的干粮拿出来一点!这些人是逃难的,不是坏人!”
村子里的人犹豫了一下,然后开始有人从屋子里拿出东西来。几块干硬的饼子,一把发霉的粟米,几根干瘪的红薯,一小罐咸菜。不多,但每一份都是这些穷苦人家从牙缝里省出来的。
李俊生的眼眶有些热。他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谢谢。谢谢你们。”
“别谢。”白胡子老头叹了口气,“这世道,谁都不容易。你们能活着走到这里,不容易。我们能帮一把,就帮一把。”
那天晚上,七十六个人在这个小村子里吃了一顿真正的饭——虽然只是干饼子泡水、煮红薯和咸菜,但在他们嘴里,这是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。
李俊生把食物分成了七十六份,每人一份。他自己那份,又分了一半给小禾,一半给了一个病重的伤员。
苏晚晴坐在他旁边,把自己那份饼子掰了一半,递给他。
“吃。”
“我不——”
“吃。”苏晚晴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你倒下了,这些人就散了。”
李俊生看着她,接过饼子,咬了一口。饼子很硬,嚼起来像在嚼石头,但那一点点麦子的香味在嘴里弥漫开来,像是一种久违的安慰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苏晚晴笑了。火光映在她脸上,她的笑容很淡,很轻,但很温暖。
那天深夜,李俊生坐在村子里的老槐树下,看着头顶的星空。云层散去了,露出满天的星星,密密麻麻的,像是一把撒在黑色绸缎上的碎钻。
他掏出笔记本,写道:
“第十一天。相州被契丹人占了。我们改道去安阳。走了四十里,在一个小村子里找到了食物。村子里的人给了我们干饼、红薯和咸菜。不多,但够了。这个乱世里,还有愿意帮助陌生人的人。这让我觉得,这个时代还没有烂透。”
他停了一下,又加了一行:
“苏晚晴把她的饼子分了一半给我。她说我倒了,这些人就散了。她说得对。我不能倒。不是为了我自己,是为了这七十六个人。还有小禾。还有陈默。还有她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,抬起头。
陈默靠在老槐树的另一边,闭着眼睛。他的呼吸很浅——他没有睡着。
“陈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安阳会安全吗?”
陈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如果安阳也不安全呢?”
“那就继续走。”
“走到什么时候?”
陈默睁开眼睛,看着头顶的星空。
“走到走不动为止。”
李俊生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你这个人,真的很会说话。”
“不会。”陈默说,“我只是在说事实。”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远处,村子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了。七十六个人挤在几间土坯房里,沉沉地睡着。
小禾蜷缩在李俊生旁边,小手攥着他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