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明昭在紫宸殿内站了整整一夜。

    天刚亮,宫人进来点灯,他没让点。窗外透进一点灰白的光,照在他脸上,看不出情绪。桌上的奏章堆得整整齐齐,最上面那本是靖安王请命南下的折子,他已经看了七遍。

    他知道不能拦。

    朝中已有风声,说皇帝对贤王心存忌惮,不肯放其建功立业。这种话一旦传开,民心动摇,宗室不安,局势就再也收不住了。

    他也知道不能放任。

    秋棠昨夜送来最后一份密报:靖安王府上三日前购入大量“腐心蛾”配药,经白芷辨认,正是幽冥庄蛊毒的核心材料之一。同时,铜陵渡铁箱运输路线与前朝匠作监旧档完全吻合,而那批铁箱的目的地,正是江南眠龙坳。

    证据链正在闭合。

    但他还缺一样东西——能当众拿出来定罪的实证。

    没有这个,他动不了靖安王。

    所以他只能等。

    等慕清绾在江南找到最后那一环。

    而现在,时间到了。

    早朝钟响,百官入殿。

    靖安王站在文官前列,一身素色亲王袍服,腰佩玉带,神情恭敬。他低着头,像是一个真正忧国忧民的宗室重臣。

    谢明昭坐在龙椅上,开口第一句就是:“准。”

    满殿一静。

    靖安王抬眼,目光微闪。

    “卿所奏南下平乱一事,朕已细察。”谢明昭声音平稳,“江南匪患日盛,漕运受阻,百姓流离。卿愿亲赴险地,代朕安抚四方,此心可嘉。”

    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称过一般。

    “特赐虎符一道,统辖沿途兵马;拨粮银三千两,专用于赈济灾民、重建城防。另准调亲卫三百,即日起程。”

    靖安王跪下谢恩,动作一丝不苟。

    “臣必不负圣望,肃清匪寇,还江南以清明。”

    群臣纷纷附和。

    有人大声称赞:“靖安王此举,真乃社稷之福!”

    也有人低头不语。

    礼部一位老尚书捻着胡须,只说了句:“来得太顺,也太巧了……”

    话没说完,就被身旁同僚轻轻拉了袖子。

    朝会散后,谢明昭未回寝宫,径直去了偏殿。

    寒梅已在候着。

    他站在屏风旁,黑衣未换,脸上没有表情。

    “你都听到了?”谢明昭问。

    “听到了。”

    “他今日出京,你立刻跟上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谢明昭从案下取出一块令牌,放在桌上。那是先帝留下的影阁令符,只有皇帝本人才能调动。

    “带十二影骑,全部换便服,不准穿官靴,不准佩刀鞘露边角。”

    “记住,你不是去抓人,是去看。”

    寒梅抬头。

    谢明昭看着他:“盯三件事——他见什么人,调什么兵,运什么物。若有异常,即刻传讯,不得擅自出手。”

    “若他察觉呢?”

    “那就让他察觉。”

    谢明昭冷笑一声:“我让他走,是给他一条路。他要是不走正道,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。”

    寒梅接过令符,转身要走。

    “等等。”谢明昭又叫住他,“告诉秋棠,从今天起,所有关于靖安王的消息,加急三倍传送。我要知道他每顿饭吃了几口菜。”

    “另外,查工部昨日递上的河道修缮名单,把所有经手过‘眠龙坳’三个字的人,全部记下来。”

    寒梅点头,退出殿外。

    风从廊下吹过,卷起一片落叶。

    谢明昭坐回案前,翻开一本新送来的赋税册。他翻得很慢,一页一页看过去,手指压在纸面上,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字的真实性。

    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
    靖安王会一路南下,每到一地,都会拜访地方官员,接见士绅,发放粮银,做足仁德姿态。他会把“商洛会”的罪名全揽过去,再以平乱功臣的身份掌控江南军政。

    但他也会露出破绽。

    只要他敢调动不该调的兵,接触不该见的人,运送不该运的东西——

    寒梅就会看见。

    而他,就在京城等着那一刻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,靖安王已率队出城。

    三百亲卫列阵前行,马蹄踏在青石板上,发出整齐的声响。队伍中间有七辆铁皮车,车厢封闭,由四匹马拉动,轮轴压得地面微微震动。

    百姓沿街围观。

    有人喊:“王爷保重!”

    也有人默默合掌祈福。

    靖安王在马上微微颔首,神色温和。他穿着朝廷赐下的金线披风,阳光照在肩头,显得格外庄重。

    出了城门五里,随行长史低声问:“要不要按原计划,在十里坡换人?”

    靖安王摇头:“不急。”

    他回头看了一眼京城方向,眼神沉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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