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冠残片震得案几轻颤,慕清绾猛地睁眼。血从鼻腔滑下,滴在摊开的军报上,晕成一小片暗红。

    她没擦。指尖按住残片,闭目再启“破妄溯源”。

    画面撕裂般涌入——北境雪原,那面人皮鼓鼓面涨起,血纹如活蛇游走。萨满跪地叩首,鼓声一响,冻土裂开,断肢残躯从地底爬出。那些尸体眼眶空洞,脖颈扭曲,身上还穿着大晟旧甲。它们不喘气,刀砍不倒,被斩断手臂仍往前扑,抓咬守军咽喉。

    这不是战阵。

    是死人打活人。

    她立刻收手,喉头一甜,压了下去。袖中左手旧伤崩裂,渗出的血浸透布条。

    秋棠站在门口,低声问:“可是北方有变?”

    “传苏云浅来密室。”她开口,声音哑,“封锁消息,不得外泄。”

    秋棠应声而去。片刻后苏云浅进来,面色沉静。

    慕清绾靠在椅背,把刚才看到的说了一遍。没有形容,只讲事实:死者复起,无息无痛,刀剑难伤。

    苏云浅听完,眉心一跳。“兵部若接到战报,只会写‘敌势凶猛’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要改。”她说,“你拟三条新规。第一,所有前线军报必须加注一项——是否遭遇异常之敌。标准列明:无呼吸、不流血、受创不退、肢体残缺仍行动。”

    苏云浅提笔就记。

    “第二,监军有权临机调动兵力,对抗此类目标,无需请示兵部或枢密院。”

    “这会惹麻烦。”苏云浅抬眼,“文官体系不会认这种权限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盖双印。”她说,“我签一道特令,谢明昭出征前留下的玉玺副印由你掌管,双印并落,即同圣裁。”

    苏云浅点头,继续记。

    “第三,紧急调拨江小鱼研发的‘照妖符’,全数送往阿蛮部。宁可误发,不可遗漏。”

    “符箓还未全面测试。”苏云浅皱眉,“有些儒生说这是旁门左道,不该用于正军。”

    “等他们读完《礼记》,前线早就没了。”她打断,“你现在就写公文,用八百里加急送出去。”

    苏云浅停笔,看着她:“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
    “意味着我们承认,这场仗不是靠谋略能赢的。”她缓缓说,“权谋能控人,不能控鬼。能算计活人的心思,算不到死人的脚步。”

    苏云浅沉默片刻,低头继续写。

    命令写完,她亲自封印。秋棠接过,立刻带人出发。

    寒梅守在门外,见她出来,低声道:“兵部刚送来昨夜三道军报,都没提异常情况。”

    “不奇怪。”苏云浅说,“他们看不见,也不愿信。”

    “要不要去书院找几位老学士问问?古籍里或许有记载。”

    “不必惊动太多人。”苏云浅摇头,“先让各州儒学私底下查,若有线索,直接报凤阁。现在风声放得太早,只会乱民心。”

    寒梅点头,转身离去。

    慕清绾独自坐在密室,面前摆着七份战报。全是常规格式,写着“敌军攻势猛烈”“士卒死战不退”。没有一份提到尸体复起。

    她知道,这些文书背后的将领,要么没看清真相,要么看清了也不敢写。

    凡人本能抗拒无法理解的事。他们宁愿相信是敌军悍勇,也不愿承认死人正在冲锋。

    她拿起笔,在第一份战报上批下:“重报。注明是否有敌身中十箭仍前行。”

    笔尖顿了顿,又补一句:“若有,立即焚尸,不得掩埋。”

    刚放下笔,凤冠残片再震。

    她闭眼,再次动用“破妄溯源”。

    这一次,画面更清晰。煞傀已突破两道防线,正扑向第三营。守军还在用常规战法应对,长枪刺入胸口,敌人不倒,反手撕开战旗。火油泼下点燃,火焰裹身仍往前冲。一名校尉被拖进雪堆,转眼只剩白骨。

    她看到阿蛮部前锋已在百里之内,暴风雪未停,行军极慢。

    而“照妖符”尚未送达。

    她强行中断术法,一口血涌上喉咙,咽了回去。鼻血不止,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。

    寒梅端药进来,被她挥手打翻。

    “我说过,别拿药来。”

    “您不能再用了。”寒梅站着没动,“每次动用‘破妄溯源’,都像把神魂撕开一次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看,谁看?”她盯着案上残片,“谢明昭在三十里外扎营,阿蛮还在路上。前线没人知道该怎么打这种仗。如果我现在闭眼,明天就会多出三千具尸体,变成敌人的兵。”

    寒梅不说话了。

    她低头重新拿起笔,写第四道命令:“命各州府库立即打开藏铁,打造银刃短匕,每营配十把。另,征召屠户、铁匠,教士兵辨识尸体腐坏特征,发现异状,当场焚毁。”

    写完,盖印。

    苏云浅回来,手里拿着一封快信。“阿蛮部回信。他说收到密令,虽不知为何,但已将‘照妖符’分发亲卫队,每人三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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