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长安盯着袖口那滴药渍。青灰色的边沿正慢慢扩散,像墨入水。他没动,宫女也不敢抬头。

    “慈恩寺的师父?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是……说是旧疾复发,需每日送药。”

    “哪个师父?”

    “奴婢不知,只听说是从南边来的挂单僧。”

    谢长安不追问了。他抬手把袖子压下去,遮住污痕。阿蛮站在三步外,目光扫过宫女的手,又落回主子脸上。

    “去秋棠那儿。”谢长安说。

    两人一前一后走回东阁。路上无话。进了门,谢长安先洗手,再取一只空瓷碗放在桌上。阿蛮从暗格取出药盘原样,将残药倒入碗中,盖上纱布。

    “交给秋棠的人,原样不动,三天内要结果。”

    “要不要报上去?”

    “不报。她若真病了,自然会求医。一个挂单僧,没人请太医。”

    阿蛮点头,收碗离开。

    谢长安坐到案前,铺开北境舆图。笔尖蘸墨,在边境线上标出三个红点——都是近月来北莽调动兵力的位置。他又翻出礼单副本,一条条对照。使团人数超规制,贡品中多出两箱药材,登记为“安神补气”,但未列具体成分。

    他抽出笔下压着的密报。昨日江小鱼来信,北漠古墓图谱被人动过,关键一处河道标记偏移半寸。那地方本不该有水脉,改后却成了暗流枢纽。

    他把几页纸摊开,摆成一圈。手指在地图与名单间来回移动。最后停在“赫连明珠”四字上。

    七岁入宫,身份是文化交流使。可北莽女子不入学宫,更不派幼女远行。她母亲出自西戎部族,三个月前被废黜,族人贬为庶民。送女儿来大晟,表面是结好,实则是保命。

    谢长安提笔,在她名字旁写下两个字:质子。

    笔尖顿住。他又添一句:兼联姻棋子。

    窗外天色渐暗,灯烛点亮。他没叫人,自己剪了灯芯。火光跳了一下,映在凤冠残片上。那东西藏在袖袋里,贴着皮肤,温度比刚才低了些。

    他知道,自己已经被盯上了。药汤只是开始。接下来会有更多“巧合”出现,更多“善意”靠近。他们想看他反应,测他底线,摸他软处。

    他也知道,那个小女孩同样身不由己。

    第二天午时,鸿胪寺设宴款待使团。地点在御花园西侧厅堂。谢长安到场时,宾客已坐定。赫连明珠坐在左首第三位,穿浅红衫子,发髻上别一支银铃。

    鼓乐响起,舞者登场。还是昨晚那支曲子。节奏一起,谢长安就听出了不同。这次更慢,但底下的节拍结构没变。他在案几边缘轻敲三下,停,再敲两下。

    鼓声晃了一瞬。

    有人察觉了。鸿胪寺少卿微微侧头,看向击鼓方位。舞者脚步乱了半拍,很快调整过来。

    谢长安端起茶盏喝水。眼角余光看见赫连明珠抬起了头。她没看舞台,而是看着他。

    他放下杯子,开口:“听闻北漠孩童能辨风向知敌情,公主可有这本事?”

    全场安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赫连明珠笑了笑:“风语铃响,可知人心。”

    她说完,也端起茶喝了一口。动作很稳。

    谢长安没再问。他知道她听懂了。

    宴后两日,东阁来了通报。北莽公主请求参观皇子读书处。

    谢长安正在整理卷宗。他听完通报,只说了一个字:“准。”

    他起身走到书架前,把《边民安置七策》抽出来收进铁匣,换上另一本《北境水文考》。书中夹着他亲手绘制的三条隐流河道图,标注清晰。

    片刻后,赫连明珠到了。身后跟着两名宫人,但她独自走进来,直奔书案。

    她先看棋盘。昨夜谢长安和苏云浅对弈留下半局,已被清空。她略一顿,转而翻那本书。

    看了约一炷香时间,她提笔在空白处写:“此河冬涸夏溢,若断其源,三月必荒。”

    写完放下笔。

    谢长安从屏风后走出来。

    “公主所见极是。”他说,“只是断河伤民,非仁者所为。”

    她回头看他:“仁者治国,亦需防患未然。”

    两人并排站着,谁也没动。

    “下盘棋?”谢长安问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棋子摆上。黑白交错。这一局没人留手。谢长安走中路压制,她以边角反扑。局势紧绷,每一步都耗心神。

    终局时,谢长安赢半子。

    赫连明珠盯着棋盘很久。指尖轻轻碰了下败眼位置。

    “你赢了棋,”她低声说,“未必赢得了局。”

    谢长安收起黑子:“你没输棋,也没走出局。”

    她抬眼看他,嘴角动了动,没笑。

    傍晚,谢长安出宫办事归来,在长廊遇见一行人。赫连明珠正要回驿馆,宫人提灯引路。

    他停下。

    她也停下。

    两人之间隔了五步距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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