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长安没有回答赫连明珠的反问。他只是放下笔,抬眼看着她。窗外雨声变密,一滴接一滴砸在石阶上,节奏很稳。

    他忽然说:“你昨夜没睡好。”

    赫连明珠手指微动,锦帕被捏出一道折痕。她没否认:“你能看出来?”

    “眼下有青色,站姿比前几日紧了些。今日也没带侍女。”他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木格,“你特意避开耳目来见我,说明心里有事。”

    她不语。

    雨水顺着屋檐流下,在庭院里积起一圈圈涟漪。谢长安望着外面:“这雨落在宫墙这边,也落在北莽草原。可它能不能润土生苗,不由雨决定,由执伞的人决定。”

    她听懂了。

    他也懂她的沉默。

    “你说你快忘了自己本来的样子。”他转过身,“若给你一面镜子,你敢照吗?”

    她低头,声音轻下去:“我不敢。因为镜子里的人,早就不属于我自己了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落下来,屋里安静了很久。

    谢长安转身从书架取下一幅双色琉璃棋盘,放在案上。“你会下这个?”

    “北莽叫它‘天命局’。”她点头。

    “下一局?”他说,“不赌胜负,只问真心。”

    两人落座。他执黑先行,落在天元。她执白,应于右上角星位。棋子敲在盘上,清脆一声。

    十余手过后,局势渐明:黑守中腹,白扰四方。

    谢长安忽然开口:“你知道我每天写的练字表、轮调计划、水利调度……都是假的?”

    她指尖停在半空,然后轻轻落子: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你也知道我会知道你知道。”他笑了笑,“可你知道吗?就连我现在告诉你这些,也可能仍是布局的一部分。”

    她抬眼看他:“那你什么时候才是真的?”

    他看着棋盘,声音低了些:“也许,只有在这种时候。”

    雨还在下。屋外没有风,灯影在湿地上晃。

    赫连明珠放慢了落子的速度。她盯着那枚黑子,像是在看另一个人的命运。

    “我在北莽时,父王让我背三百条密令。”她终于开口,“第一条就是:永远不要相信自己的感情,因为它可能是任务的一环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一下:“可刚才,我说不想忘记自己本来的样子,那是真的。”

    谢长安抬头看她。

    “我也是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两人不再说话。棋盘上的局势未变,但有些东西已经变了。

    谢长安收起棋盘,取出一卷空白竹简,提笔写下四个字:同为棋子。

    他将竹简递给她。

    她接过,指尖抚过那四个字。眼神闪动了一下,像是有什么东西松开了。

    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铃,放在案上:“这是我出生时挂在脚上的。现在送你。”

    “若有一天你需要我做一件不合命令的事,摇响它,我会听见。”

    谢长安没有推辞。他接过银铃,放进暗格,压在一叠伪造文书下面。

    雨停了。

    阳光穿过云层,照进庭院。地上的水洼映着天光,亮得刺眼。

    赫连明珠起身告辞。走到门口,她停下脚步:“明日我还来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他坐在案前,点头。

    门关上了。

    他打开暗格,把银铃放得更深一些。旁边是假边军图、残页《农政全书》、一份未写完的情报记录。

    他翻开新册子,提笔写道:

    彼非敌,亦非友。乃镜中影,困局同路人。棋局未终,心火不熄。

    写完合上。

    灯还亮着。

    他坐在东阁案前,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
    三更鼓响前,秋棠送来新的密报。纸条展开只有八个字:慈恩寺药炉,今晨熄火。

    他盯着那行字,不动声色。

    片刻后,他抽出一张空白纸,开始誊抄《农政全书》的目录。字迹工整,一页翻过一页。

    门外传来通报声。

    他说:“让她进来。”

    脚步声靠近。熟悉的银铃轻响。

    赫连明珠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本旧书。她说:“我带来一样东西。”

    他抬头看她。

    她走进来,把书放在桌上。封面写着《北漠耕织图录》,边角磨损严重,像是常被人翻阅。

    “这不是原本。”她说,“是我娘亲手抄的。她死前最后一晚,还在补最后一页。”

    谢长安翻开第一页。纸页泛黄,墨迹深浅不一,有些地方用不同颜色的笔补过。

    他看到一处批注,写着:“春播宜早,不可误时。吾儿若见此书,当知母心。”

    他合上书。

    “你想让我看什么?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不是想让你看什么。”她说,“是想让你知道——我不是天生就会演戏的人。我也曾有个家。”

 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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