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长安醒了。

    昨夜那杯茶还放在案头,水已凉透。他没碰过。小太监进来换过香炉里的灰,动作轻得像踩在棉花上。他知道那是秋棠的人,不必防,但也不能信。

    他打开暗格,取出《北漠耕织图录》,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。书页翻开,停在那行“若遇良人,宁负君命,不负本心”。他盯着看了片刻,合上,提笔在旁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字:**此书可传三代**。

    笔尖落下时,门外传来通报声。

    “赫连明珠求见。”

    他没有抬头,只说:“让她进来。”

    门推开,银铃轻响。她今天穿了件浅色长裙,袖口绣着一圈羊毛纹,发间别着一根骨簪。她手里抱着一个布包,脚步很稳。

    “我带了些东西。”她说,“是我们北莽的刺绣工具。”

    谢长安点头,“听说你们那边羊毛染色有三十六种方法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她走到窗边的小几前坐下,“冬天冷,皮子厚,羊毛多,自然要物尽其用。”

    “能用来画地图吗?”

    她抬眼看他,“民间手艺,哪能入军机?”

    “可我看你绣的马鞍纹,像极了北境地形。”

    她笑了下,没接话。打开布包,取出一块半尺见方的绣布,几根细针,一盒颜料。她把颜料打开,依次排开,红、褐、青、灰,都是从植物和矿物里熬出来的。

    “这是茜草汁混铁锈调的。”她指着红色,“放久了会变暗。”

    谢长安伸手蘸了一点,在纸上点了下。颜色沉,不散。

    “耐寒耐磨。”他说,“比我们这边的朱砂还稳。”

    她点头,“你们南地湿气重,纸容易烂。我们那边风大雪多,东西都得结实。”

    两人说话都很慢,像是在聊家常,其实都在听对方的话外之音。

    谢长安忽然问:“你母亲是怎么教你的?”

    她手顿了一下,针尖压进布里。

    “她总说,一针一线,不能急。”她声音低了些,“线断了可以接,心乱了就绣不出东西。”

    谢长安看着她手指的动作。她正在绣一片草原,远处有点火光,近处有羊群。火光的位置,恰好是北境第七烽台。

    他没点破。只是问:“你们那边也修花木吗?”

    她抬头,“你说什么?”

    “我说,冬雪压枝,强剪者亡,顺导者生。”

    她眼神动了动。

    原来他知道。

    她放下针,抬眼看过来,“你是在问我北莽有没有规矩?”

    “我在问你们怎么治人。”

    “和你们一样。”她说,“定律令,设官吏,收税粮,练兵马。只不过我们靠马背,你们靠文书。”

    “可你们也会饿死人。”

    “你们也会。”

    两人对视,谁都没退。

    过了会儿,谢长安移开视线,拿起茶杯吹了口气。茶是新换的,热着。

    “你知道慈恩寺药炉今早熄火了吗?”

    她手指一紧。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里面煮的是‘迷心散’。”

    她不动声色,“我没去过那里。”

    “但你送来的药,是从那里转出去的。”

    她终于抬头,“你怀疑我?”

    “我谁都不信。”他说,“包括我自己。”

    屋子里静下来。

    她慢慢把绣布卷起,放进布包。

    “我娘临死前,还在改这本书。”她忽然说,“她说药不分南北,救人就是好事。”

    谢长安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那你今天来,是为了救谁?”

    她没回答。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兽皮地图,放在桌上。

    “这是我走过的路。”她说,“每一站都有记号。你可以查,可以毁,可以留。我不问。”

    谢长安没动。

    “你不怕我上报父皇?”

    “怕。”她说,“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。”

    他又问:“你不只是质子吧?”

    她笑了一下,“你觉得呢?”

    “你是北莽派来的种子。”他说,“从小训练,背密令,学技艺,懂医术,通地理。你不是来联姻的,是来扎根的。”

    她没否认。

    “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,不怕任务失败?”

    “因为我开始想,这盘棋是不是只能这么走。”她说,“如果有一招不用按命令来,我想试一次。”

    谢长安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他起身,从书架底层拿出那个木盒,打开,取出那块烧焦的布片。

    “我奶娘死的时候,手里还抓着这根线。”他说,“她没完成的活,我替她做了。”

    他把布片递过去。

    她接过,摸了摸那截断线。

    “你信我吗?”她问。

    “不信。”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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