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刺耳。锦瑟猛地攥紧袖口,指节发白。太后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,那只青玉镯子“咔”一声,竟从她腕上滑落,砸在金砖地上,裂开一道细纹。顾道俯身,单膝蹲下,与那孩子平视。他伸手,轻轻抹去孩子额角一粒不知何时沾上的、极淡的灰白色粉末——那不是尘土,是昆仑山巅终年不化的雪沫,只有常年驻守帕米尔高原的斥候,才可能带回这么细微的一点。“你阿爹,”顾道的声音很轻,却像雪崩前第一块松动的冰岩,“死在斯隆国一座叫‘伏龙寺’的喇嘛庙里。他们说他是刺客,可他在庙墙底下埋了三百斤火药,炸塌了佛塔地宫——那里藏着斯隆国三十年征兵名册、十二万套铁甲图纸,还有……你阿爹亲手写的《西域水脉图》。”孩子瞳孔骤然收缩,嘴唇微微颤抖。“他没想活着回来。”顾道指尖拂过孩子眉骨,“他只想让后来的人,知道怎么绕过雪山,怎么挖通暗渠,怎么让一滴水,养活一百个人。”孩子没哭。他只是抬起手,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,然后弯腰,捡起地上那枚裂了纹的青玉镯子,用力攥进掌心,指甲深深陷进肉里。就在这时,殿外忽传一阵喧哗。骆驰大步跨入,紫袍未及整束,额角沁着汗珠,手中竟也捏着一份同样朱漆匣子!“陛下!太后!”骆驰跪倒,声音洪亮如钟,“微臣刚接密报——斯隆国佛子,已于七日前,在伏龙寺废墟上,建起一座新塔!塔尖镶金,塔身刻满密宗真言,塔基之下……埋着五百具我大乾阵亡将士遗骸!”“轰隆”一声闷响,似有惊雷滚过昆仑山脊。李长宁脚下一软,幸被锦瑟扶住。乌云雅踉跄后退两步,背脊重重撞在描金屏风上,震得屏风上两只仙鹤振翅欲飞。小皇帝却站了起来。他没看骆驰,没看太后,甚至没看顾道,目光越过所有人,直直投向殿外——那里,宫墙之外,是长安城万家灯火,是西域方向沉沉夜色,是昆仑山上千年不化的积雪。“传朕口谕,”他声音不高,却像一把出鞘的唐刀,寒光凛冽,“召费长戈入京面圣。即刻。”满殿人皆是一愣。太后急道:“陛下!西域军情如火,岂能擅调主帅?”小皇帝却笑了。那笑容极淡,却奇异地让殿内骤然升腾的戾气散去几分:“母后,您忘了?费卿不是来听旨的。他是来——讨一道‘杀人不需磕头’的诏书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终于落回顾道脸上,清澈见底:“姐夫,您说对么?”顾道沉默片刻,忽然解下腰间一块黑铁腰牌——非金非玉,入手冰凉,正面阴刻“承天”二字,背面只有一道斜斜的刀痕,深逾半寸。“陛下,”他双手捧起腰牌,“此乃先帝遗诏所赐‘承天剑印’,可代天巡狩,见印如见君。当年费长戈拒不受,说‘臣只效陛下,不效死物’。今日,臣替他收下。”他转身,将腰牌郑重放入中使手中那朱漆匣内,与玄铁扣并列。“告诉费长戈——”顾道声音沉定,如昆仑山岳:“诏书,朕不写。”“刀,朕借他。”“人,他随便杀。”“但记住——”他目光如电,扫过殿中每一张面孔,最后落在那攥着裂镯的孩子脸上:“杀完人,得把尸体埋好;抢来的地,得给百姓分匀;烧过的寺庙,得改建成学堂;伏龙塔下的骨头……”他喉结微动,一字一顿:“一根,都不能少。”殿外忽有朔风卷过,吹得《昆仑雪岭图》哗啦作响。画中雪线之上,云层翻涌愈烈,仿佛有千军万马正踏着雷霆,自西向东,奔涌而来。凝霜挣脱李长宁的手,跌跌撞撞扑到顾道腿边,仰起小脸,奶声奶气却无比认真:“爹爹,我长大了,也要去昆仑山埋骨头!”顾道弯腰,将女儿抱起。窗外,一轮明月破云而出,清辉如练,无声倾泻在长安城每一片瓦、每一寸雪、每一双仰望的眼睛之上。那光芒,冷而锐,亮而长,恰如一柄刚刚出鞘、尚未饮血、却已令万里山河屏息的唐横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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