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桃把新家收拾得井井有条,每天给老船长量血压,提醒他吃药,在他看旧海图发呆时,默默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水。

    她做饭手艺普通,但很用心,知道老人牙口不好,总会记得把菜炖得烂糊些。

    老船长嘴上不说,但我能感觉到,屋子里多了一个安静忙碌的身影,多了一点活气,他那总是微蹙的眉头,似乎松开了些许。

    家里有人照应,我心里总算安稳了点。

    假期接近尾声,我收拾行装准备上船。

    临走时拍了拍杨桃瘦削的肩膀,“家里,就辛苦你了。”

    她点点头,没多话,往我背包侧袋塞了罐她自己腌的咸柠檬,低声说,“防晕船的。”

    我笑了笑,心头一暖。

    身后的岸渐渐有了着落,可我的路一直在前方海上。

    那一次,我作为大副,登上的是一艘往返于热带航线、以奢华舒适着称的白色巨轮“珍珠号”。

    也正是在这趟航程里,我遇见了她......

    那是个平静的傍晚,夕阳把整片海水染成融化的金红色。

    我在上层甲板例行检查救生设备,她独自靠着栏杆,望着远方的海平线。

    一身素色连衣裙,海风拂起她的长发和裙摆。

    她听见脚步声,回过头来。

    那一刻,时间好像短暂地停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该怎么形容那双眼睛?

    不是多惊艳的容貌,但那双眼睛,清澈、沉静,带着一点点好奇和遥远的忧郁,像暴风雨前最宁静的那片海。

    我们对视了大概三秒,也许五秒。

    她微微颔首,礼貌地笑了一下,然后转回头,继续看海。

    我本该继续手头的工作,可脚步像生了根。

    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慌,不是风浪中那种紧绷的慌,是另一种陌生的、柔软的撞击。

    我想说点什么,问问她是哪里的乘客,旅途是否愉快,或者只是聊聊天气。

    可嘴巴发干,脑子里那些滚瓜烂熟的航海条例、应急预案、货物清单全搅成了一团,偏偏拼不出一句得体的话。

    最后,我只是下意识地紧了紧制服的领口,同样朝她点了点头,算是回礼,然后强迫自己转身,迈着尽可能稳当的步子离开。

    走出几步,终究没忍住,又回头望去。

    她还站在原地,夕阳给她周身镶上一道毛茸茸的金边,像个美好却易碎的幻影。

    这趟航程只有五天。

    后来我几次“巧合”地路过那片甲板,有时能看见她,有时不能。

    看见了,也只是远远望着,从未敢上前。

    说来惭愧,年过三十的我,竟是头一回情窦初开,笨拙青涩得像个半大孩子。

    总在琢磨该用什么理由自然地走近她,认识她。

    直接上前搭讪,会不会显得轻浮冒昧?

    而且,真到了面前,若是脸红语塞,半天憋不出一句顺畅的话,岂不徒惹人笑?

    最重要的是,我顾虑太多,想得太遥远。

    船上的乘客非富即贵,想来她也是,就算两人结识,或许也根本没有后来的故事。

    再就是考虑到自己的职业,注定一生漂泊,就不该耽误别人的青春。

    我始终按捺不住,心底向往爱情的躁动,却又因为极度的理智,踌躇不前。

    我想,航程还没结束,日子还长,或许下次,总会有合适的机会......

    然而,直到航程结束,船靠岸那天,我在舷梯旁维持秩序,目光在熙攘的人群中仔细搜寻,却再也没见到那个身影。

    有些失落,却又莫名地觉得,留个念想也好。

    大海茫茫,人生也长,总有再相遇的时候。

    我暗自下了决心,倘若真有下一次相遇,那一定是命运给的缘分,我绝不会再犹豫。

    看,人总是这样,善于给自己的怯懦寻找借口。

    后来我才明白,有些人,有些瞬间,就像海上的浮标,擦肩而过,便是永远。

    世界那么大,海那么宽,能遇见一次已是难得的缘分,命运很少慷慨地给予第二次机会。

    那惊鸿一瞥的印象,在往后无数个独自面对狂风巨浪或沉寂长夜的瞬间,反复浮上心头,越来越清晰,也越来越像个无声的讽刺......

    我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,却耽误了一生去想象“如果”。

    后来,我如愿以偿拿到了船长适任证书。

    可老船长没多久就走了,很安详,在睡梦中去的。

    他给我留下了一箱悉心挑选的贝壳,和一套熨烫得笔挺的旧船长制服。

    遵照他生前意愿,骨灰撒向了大海。

    送走他的那个晚上,我独坐在书房窗边,手指摩挲着那些光滑冰凉的贝壳,没有流泪,只是长久地发呆,心里空落落的,像缺了很大一块。

    我感觉自己最后的锚,断了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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