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伯龄蜷在炕上,身上的棉絮已经硬成了壳,几十年没拆洗过,压得他透不过气。他侧过身,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看见那盏灯还在老地方——供桌上,正中间位置,像个牌位似得。
灯座上的青铜已经锈透了,不是那种鲜绿的铜锈,是发黑发紫的锈,一层叠着一层,厚的地方鼓起来,薄的地方凹下去,摸上去坑坑洼洼的,那是岁月咬出来的痕迹。
灯肚子微微鼓着,左右对称,却怎么看怎么歪。孙伯龄年轻时试着把它摆正过,左挪右挪,怎么摆都觉得偏。后来他明白了,歪的不是灯,是看灯的人。
灯盘是敞口的,边缘薄得能透光。捻子从盘心伸出来,细细的一截,白的,却从来不用换——烧完了,第二天准又长出来一截,还是那么长,那么细,白白的。
灯底下有三只脚,短短的,往外撇着,像个蹲着的人。脚底磨得发亮,似乎在哪儿蹭亮的。这些年孙伯龄带着它走南闯北,可从没拿它蹭到过什么,兴许,那亮,是它自己亮的。
可能是天太冷了,孙伯龄睡不着,他扭头,盯着那盏灯,灯也在黑暗里盯着他。
恍惚间,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这盏灯的时候。
那时候,宫里还有皇上。他跟着爹从东山逃荒出来,走到河原的地界,饿得走不动了,在野地里寻摸吃的。爹扒开一处荒草,底下露出一块半破的墓碑。
兴许能淘点宝物拿去卖钱换点吃的——他爹这么想着,人在饥饿的时候,什么都不怕。他爹道了一声抱歉,开始挖坟。
“伯龄,来帮把手。”
爷俩刨了小半天,墓穴里什么都没有,就只有一盏青铜灯。
那时候孙伯龄小,不懂事,只觉得这灯好看,捧着翻来覆去地看。灯底刻着字,他不认得,找个路过的书生瞧,书生说是句古话——
“叩之者,重宝予之”
什么意思,他不知道,爹也不知道,书生解释不清楚。
到了晚上,古怪的事情发生了。这盏灯,不用倒油,就能点着,一烧一整晚都没事儿,而且火光还很亮!
“兴许是神仙的物件”爹说。
父亲想着带去县城,或许能卖个好价钱。孙伯龄有些舍不得,他看着那燃烧的灯芯,默默的想‘如果这个灯能留下就好了’
灯火晃动了几下,火苗燃烧的旺盛了几分。
进到县城中,恰逢时疫爆发,县城街道两旁都躺满了尸首。县城是不能待了,青铜灯也没来得及卖,父子俩只好往省城方向去。走到半途,爹没了,因为感染了时疫。
临终时他爹握着他的手,哆哆嗦嗦叮嘱他,一定要活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