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个多月的心理折磨,他已经被逼到了一种濒临崩溃的境地。

    整个人的精神就像一根被反复拉扯的弓弦,时而绷紧到极致,时而又在无尽的等待中松弛下去,如今已是脆弱不堪,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断裂。

    他早已看穿,刘靖那看似无意义的骚扰,根本不是什么疲敌之策,那只是表象!

    其真正的目的,狠毒无比!

    那是在用人命当笔,用鲜血为墨,一笔一划地堪画他弋阳城的兵力虚实、箭楼死角!

    哪里的箭矢最密集,哪里的滚木最充足,哪个时辰的守军最疲惫,哪个将领的应对最迟缓……

    这一切,都被城外那双看不见的眼睛,冷酷地记录下来。

    他想反制,想变阵,想让刘靖靖画出来的图,变成一张废纸!

    半个月前,他曾尝试过。

    那夜,他将心腹校尉张莽召至箭楼,下达了第一道变阵指令。

    将西门的两队弓弩手与南门的守军轮换。

    一个简单的命令,意在打乱刘靖的情报收集。

    张莽领命而去,危固则站在箭楼上,静静地等待着。

    城墙根的窝棚里,老兵油子王三被都头一脚踹在屁股上,从发霉的草堆里被踢了起来。潮湿阴冷的地气让他浑身骨头都泛着酸痛。

    “他娘的!又换防!还让不让人活了!”

    王三刚骂出声,就被都头一巴掌扇在后脑勺上。

    “少废话!将军的命令!赶紧起来!磨蹭什么!”

    王三揉着眼睛,和同伴们骂骂咧咧地开始穿戴甲胄。

    空气中弥漫着汗臭、霉味和一股绝望的气息。

    一个年轻的士兵因为太困,手一滑,头盔掉在地上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
    “你个小兔崽子,想死啊!”

    王三压低声音怒吼,却不是真的生气,而是一种自暴自弃的宣泄:“弄这么大动静,想让城外的兔崽子们知道咱们在换防吗?”

    他一边骂,一边故意将自己的长矛在石板上重重一拖,发出一长串刺耳的摩擦声。

    周围的士兵有样学样,一时间,搬运箭矢的箱子被重重砸在地上,盾牌互相碰撞,叮当作响。

    黑暗中,各种故意的、无意的噪音汇成了一片混乱的交响。

    他们不敢公然违抗军令,却用这种方式,无声地宣泄着自己的愤怒和疲惫。

    “换!换个屁!”

    一个老兵小声嘀咕:“南门和西门有区别吗?不都是等着挨那劳什子‘天雷’?将军这是把咱们当猴耍呢!”

    “小声点!”

    另一个老兵警惕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都头:“听说前天西门有个火长,就因为手下打盹被罚了,心里憋屈,自己吊死在马厩里了。这节骨眼上,别触霉头。”

    议论声很快被压了下去,但那股怨气,却像阴沟里的污水,在黑暗中弥漫开来,无孔不入。

    整整一个时辰,这支不足五百人的队伍,才像一群被驱赶的鸭子,歪歪扭扭地完成了换防。

    整个过程嘈杂而混乱,恐怕连城外十里的聋子都能听见动静。

    张莽回来复命时,脸上带着一丝屈辱的潮红,低声道:“将军,已……已换防完毕。”

    危固看着他,什么都没说,只是摆了摆手。

    十天前,他又尝试了一次。

    这一次,危固想进行一次更大规模的调动,将南门的主力暗中调往北门,虚实互换,为可能的决战做准备。

    这一次,命令刚下,张莽的脸上便没了血色。

    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,声音都在发颤:“将军,不可啊!”

    “为何不可?”危固的声音冰冷如铁。

    “将军,弟兄们……弟兄们已经一个月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!”

    “白天要防着投石车,夜里要防着那该死的‘天雷’和佯攻,一听到鼓声就得跳起来。”

    “这根弦绷得太紧,会断的!再这么大范围地折腾下去,不等刘靖攻城,我们自己就先垮了!”

    危固死死地盯着他,眼神锐利如刀:“军令如山!你是第一天当兵吗?”

    张莽抬起头,这个跟随他多年的汉子,眼中竟满是哀求,仿佛在替全城的士卒求情。

    “将军,您还记得前日西城吊死的那个火长李四吗?”

    “一个畏罪自尽的懦夫,提他作甚!”

    危固厉声喝道。

    “他不是懦夫!”

    张莽咬了咬牙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丝悲愤:“他手下那个兵,刚从乡下征来的,才十七岁!”

    “那些老兵欺他尚且年幼,连着守了三天夜,实在熬不住了才靠着墙睡过去!被巡查的军法官抓了个正着!”

    “李四心疼他,说自己管教不严,替他领了那二十军棍!”

    “那又如何?军法无情!”

    “可这不是重点!”

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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