突然觉得,比起那碗美味的粉汤,那种能让人活得干干净净、活得像个人样的日子,才是真正让人着迷的“好日子”。

    “真好啊……”

    阿大狼吞虎咽地把米粉往嘴里扒拉,吃得呼哧带响,连那一星点茱萸油都舍不得剩下。

    但他吃着吃着,动作却慢了下来,握着筷子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泛白。

    “阿爹……”

    阿大咽下最后一口汤,眼神中除了馋,更透出一股子“不甘心”。

    “这汉人的吃食,咋做得跟花儿样?……为么子汉人就能恰精米细面,咱们就只能啃树皮草根?”

    “要是给我一把那样的陌刀,我也能杀雷火寨的人!我也能换这碗粉恰!”

    盘虎看着儿子眼中那团燃烧的野火,心中一动。

    这就是“心气”。

    只要这股子不服输的野性被那位刘使君用对了地方,这傻儿子说不定真能挣个前程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一个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光线。

    铁木寨主带着两名亲随走了进来。

    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咋咋呼呼,反而脚步极轻,眼神阴鸷得像条毒蛇。

    他径直走到盘虎这桌,也不坐下,只是弯下腰,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凑到盘虎耳边。

    “盘老哥,躲那么远做么子?过来坐噻!”

    铁木寨主皮笑肉不笑地抬了抬下巴,随即压低声音,阴恻恻地道:“盘老哥,这粉虽然好恰,但也烫嘴巴哇。”

    “听讲昨晚山里起了好大的雾,不少人都迷了路,跌进那是万丈深渊里,连尸骨都寻不到咯。雷火寨是冇得咯,但咱们这三十六寨的山路……那还是只有咱们各家屋里人认得清白。”

    这阴晦的威胁,比直接亮刀子更让人胆寒。

    盘虎手中的筷子一抖,一块腌菜蔸掉在了桌上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,迎上铁木寨主那双如毒蛇般的眼睛,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:“铁木老弟讲得是……这山里的雾,确实大。”

    但在低下头的瞬间,盘虎眼底的恐惧却化作了一抹决绝的狠戾。

    食肆内重新恢复了死寂,只有远处那个不知情的驿卒,依旧哼着不知名的小曲,悠闲地擦拭着漆木案几。

    这暴风雨前的最后一点宁静,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来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“诸位寨主,请!”

    随着驿卒的通传,一众寨主如同奔赴刑场的死囚,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出了馆驿。

    沿着长街一路向刺史府走去,清晨的寒雾还未散,那高大的门楣在雾气中显得格外森严。

    门口那两座石狮子,仿佛都透着一股嗜血的寒意,让人不敢直视。

    盘虎深吸一口气,回头看了一眼儿女,低声嘱咐道:“进去了把头低着,莫乱看,莫乱说话。不管使君说什么,只管磕头应下。”

    再次踏入那个大堂。

    地上的血迹早已被洗刷干净,那股浓烈的龙脑香还在空气中徘徊。

    昨日那扇被撞碎的屏风已经撤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架被猩红锦缎覆盖的巨大屏风。

    刘靖已经到了。

    他身着紫袍玉带,背对众人负手而立。待众人战战兢兢落座,大堂内鸦雀无声。

    坐在前排的铁木寨主,虽然低着头,但眼珠子却在眼眶里飞快地转动。他的手藏在袖子里,死死攥着一枚骨扳指。

    他在赌。

    赌刘靖不敢把事做绝。

    来之前,他已经和黑崖洞主通过气了。

    只要刘靖敢提收税的事,他们就立刻以“山民贫苦、无力纳粮”为由哭穷,然后联络其他三十几个寨子一起施压。

    法不责众,只要大家抱成一团,刘靖初来乍到,为了吉州的安稳,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。

    只要熬过这一关,回去之后,这吉州的山林依然是他铁木说了算!

    就在铁木寨主打着如意算盘时,刘靖缓缓转过身。

    他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,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。

    那种目光并不锐利,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,仿佛能透过皮肉,看穿每个人心底最隐秘的贪婪与恐惧。

    他伸出一只修长白皙的手,指尖轻轻搭在身后那架巨大的紫檀木屏风上。

    “哗啦——”

    随着刘靖手腕轻抖,那层红绸如同流水般滑落,堆叠在地上,露出了屏风后的真容。

    那是一幅巨大无比的帛画舆图。

    这幅图并非寻常画师所绘的那种写意山水,而是一幅用极细的狼毫笔,以工笔重彩绘制而成的精密地图。

    泛黄的绢帛上,墨线勾勒出的山川河流宛如人体的经络血管,清晰可辨。

    而在那墨色之间,更用极其醒目的朱砂、石青、藤黄、赭石等颜料,密密麻麻地标注出了无数红点与色块。

    大堂内瞬间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,仿佛空气都被瞬间抽干。

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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