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是当初刚打下歙州时,便与老臣胡三公秘密商定好的绝户计!扩招寒门胥吏,实行末位淘汰的“岁考黜落”。更用“锁厅试”,硬生生砸开了阶级壁垒。给了天下所有底层胥吏一条鱼跃龙门的通天大道!再加上刘靖即将推行的、废除浮华诗赋、专考算学实务的“科举改革”。这两把国策利刃,已经精准地架在了江南所有世家门阀的脖子上。站在廊檐下避雨的李德裕脸色骤变,猛地一甩衣袖冷笑道:“荒唐!”“武夫当政,竟让贱役去考科举?”而趴在泥水里的孙老书手,动作却慢慢停住了。他没有像年轻胥吏那样欢呼。也没有痛哭流涕。他只是缓缓抬起头,死死盯着榜文上那方鲜红的节度使大印。雨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下。他忽然抬起那只常年握笔、长满老茧的手,用力地抹去了脸上的泥浆。三十年了。他第一次觉得,自己这张脸,其实也是个人的脸。他慢慢从泥水里站了起来。解下腰间那块象征着屈辱的胥吏木牌。没有愤怒地摔碎,而是平静地扔进水洼,一脚踩进了烂泥深处。李德裕见他呆立在雨中,不耐烦地喝骂道:“老狗!”“你还愣着作甚?”“还不滚进来把地上的泥水擦了!”孙老书手没有应声。他转过头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此刻没有半点畏缩。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。孙老书手没有再看他一眼。更没有多说半句废话。想要脱下这身黑皮换青袍,光有恩典不够。得有血淋淋的投名状。他转过身,挺直了三十年来从未挺直过的脊梁。大步迈出公廨。恩威并施,方为帝王心术。刘靖的刀,很快就见血了。洪州府衙,司仓参军的公廨内。司仓参军李德裕,正是方才那名在院中耀武扬威的洪州望族李氏子弟。窗外,是连绵不绝的阴冷春雨。灰蒙蒙的雨幕,将洪州府衙笼罩得一片凄寒。檐下的积水混着烂泥,冷得刺骨。但在这间宽敞的公廨内,却暖和得让人昏昏欲睡。李德裕的案几旁,架着一只烧得滚热的红泥小火炉。炉膛里,上好的银丝炭正泛着猩红的光泽。火炉上,稳稳当当地煨着一口黑釉砂锅。锅里炖着的,是清晨刚从鄱阳湖里网上来的百年老鼋。配着几只肥嫩的田鸡,撒了一把昂贵的西域胡椒。奶白色的醇厚汤汁,顺着锅沿不断翻滚。一股浓烈而霸道的奇香,瞬间溢满了整个房间。案几正中,还摆着一盘切得薄如蝉翼的赣江巨鲈。鱼肉晶莹剔透,宛如冰雪。旁边配着捣碎的橘丝、蒜泥与熟栗子做成的“金齑”蘸料。李德裕惬意地靠在软榻上。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“洪州春”美酒,听着江南小曲。那是足以让人忘却这乱世饥荒的极品珍馐。府库里的粮草出入、耗损漂没,自然有手底下的胥吏替他做成天衣无缝的假账,落入李家的私囊。李德裕惬意地呷了一口热茶。脑海中却莫名浮现出方才在院子里的那一幕。那个被他一脚踹进烂泥里的孙老书手。今日竟一反常态,没有跪地磕头求饶。特别是那老东西抹去脸上的泥水后,看他的那一眼。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。李德裕烦躁地放下青瓷茶盏。暗自咬了咬后槽牙。这帮不知死活的贱役,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。等这阵子秋粮的账目核验糊弄过去。非得找个由头,把这老狗剥层皮不可!或者干脆寻个错处,打断他的腿,将他全家发配去修城墙。就在他满眼阴戾,暗自盘算着该如何折磨那老吏时。“砰!”公廨的大门突然被人蛮横地踹开。冷风夹杂着春雨灌入堂内。今日公廨内的气氛,瞬间冷得像冰窖。宁**支度司的几名核查文官。带着一队披坚执锐的牙兵,直接封锁了公廨。支度司文官将一本账簿重重地砸在案几上,冷声质问:“李参军,去岁洪州秋粮入库。”“账簿上记的是三十万石。”“为何实际盘库,却少了足足五万石?”李德裕心中一慌。但仗着家族势力,依旧强作镇定。他傲慢地冷哼一声:“荒谬!”“这账簿乃是手下书手所记。”“粮草在仓房中受潮霉变、雀鼠损耗,本就是常理。”“你等不过是新来的外客。”“安敢在洪州地界上,拿这等小事来折辱本官?”说罢,他猛地转身,指着门外廊檐下避雨的几名老书手,厉声喝道:“你们几个瞎了眼的狗东西!”“还不快滚进来跟支度司的上官解释清楚!”“这账是不是你们做平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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