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墨鱼”在他旁边坐下,啃了一口自己那个土豆,目光望着远处仍在冒烟的焚尸处,语气平淡:“第一次都这样。吐了?做噩梦了?觉得自己脏了?”
陈楚枫身体微微一僵,没有回答,只是慢慢掰开滚烫的土豆。
“很正常。”“墨鱼”像是自言自语,“除非是天生的变态杀人狂,否则谁第一次亲手抹掉一条命,心里都会晃荡。区别在于,有人晃荡几下就过去了,有人晃荡着晃荡着,就自己掉下去,废了。”他转过头,看着陈楚枫,“你呢?是哪种?”
陈楚枫沉默了很久,直到土豆不那么烫了,才咬了一小口,粗糙的口感在嘴里蔓延。他咽下去,哑声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就对了。”“墨鱼”居然点了点头,“说明你还没麻木,也没疯。记住这种感觉,但别被它困死。在这里,感觉是奢侈品,活下去是唯一硬道理。你昨天开枪,是因为他要杀你,你要活。就这么简单。道德?法律?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。这里只有丛林法则:你死,或者我亡。”
“可……”陈楚枫抬起头,眼睛里布满血丝,有困惑,也有痛苦,“这样活下去……最后会变成什么?”
“墨鱼”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,他看着陈楚枫,那双总是显得锐利而略显疏离的眼睛里,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、难以解读的情绪,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。“会变成能活下去的样子。”他回答得有些模糊,随即语气一转,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、或许是引导的意味,“但‘活下去’也有很多种活法。像他们,”他指了指那些瘫倒的、眼神空洞的“炮灰”,“是一种。像‘黑狼’,像我,是另一种。前者随时可能变成你早上拖动的那些东西,后者……至少能稍微掌控自己怎么死,以及死前能做点什么。”
他凑近了些,声音压得更低:“昨天,你最后那一枪,虽然还是慌,但比之前那梭子强点。黑狼看见了。”
陈楚枫一怔。
“他什么也没说,”“墨鱼”继续道,目光望向矿场另一边正在检查车辆的那个魁梧身影,“但他注意到了。在这个鬼地方,能从第一次接战的恐慌里稍微挣脱出来,还能在同伴崩溃、自己差点被杀的情况下,抓住机会反击,并且打中目标——哪怕有运气成分——这就不是纯粹的炮灰料了。至少,是块可能有点用的边角料。”
陈楚枫的心跳漏了一拍。“边角料”……
“想从边角料变成稍微像样点的零件,光靠运气和恨不够。”“墨鱼”吃完最后一口土豆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你得学。真正有用的东西,训练营不会教,也没法在集体训练里学。得自己看,自己琢磨,在每次喘气的间隙里偷师。”
他看着陈楚枫:“从今天起,眼睛放亮。看我、看黑狼、看扳机、甚至看铁锤怎么做事。怎么选择掩体,怎么观察地形,怎么控制射击节奏,怎么在不同枪声里判断敌人位置和武器,怎么在交火中移动,怎么处理伤口,怎么在看似平静时保持警惕……每一件小事,都可能在某一天救你的命,或者让你有机会完成你想做的事。”
陈楚枫默默听着,将“墨鱼”的每一句话都刻进心里。他知道,这是机会,是“墨鱼”基于那点同乡之谊和对他某种“潜质”的认可,给出的指点。这或许是他在这片血色泥沼中,唯一能抓住的、向上攀爬的绳索。
“当然,”“墨鱼”站起身,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冷淡,“首先,你得确保自己别在下一波‘麻烦’来的时候,像十一号那样蠢死。枪,擦干净。子弹,数清楚。眼睛,别只盯着前面。脑子,永远比手指先动。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,转身离开。
陈楚枫坐在原地,慢慢吃完那个烤土豆。食物带来了些许暖意和力气。他回味着“墨鱼”的话。变成能活下去的样子……掌控自己的死法……完成想做的事……
仇恨的目标依然庞大模糊,内心的迷茫和不适并未消失,但一种更加清晰、更加务实的方向感,开始在那片混乱与黑暗中萌芽。他不能停留在恶心和后怕里。他要学,要观察,要变得比现在有用,要活到能够脱离纯粹炮灰命运的那一天。
他拿出分配给自己的那块破布,开始仔细擦拭那支老ak。每一个部件,每一次拉动枪栓,都格外认真。擦完枪,他将仅剩的子弹一颗颗数过,重新压入弹匣。动作依旧有些生疏,但比之前稳了一些。
接下来的几天,矿场恢复了表面的平静,但警戒并未放松。陈楚枫像一块干燥的海绵,开始拼命吸收周围的一切。他观察“黑狼”如何布置夜间哨位,如何利用地形和现有材料加固防御弱点;他留心“扳机”选择狙击阵位的考量,注意到他总是让背景复杂,并留有退路;他看“铁锤”保养那挺重机枪时一丝不苟的动作;他更仔细地观察“墨鱼”,看他如何与本地守卫沟通(恩威并施),如何在巡视时脚步轻缓、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,如何在看似随意的站姿中,身体总是处于一种能瞬间发力或躲闪的状态。
他甚至开始强迫自己回忆那场短暂战斗的每一个细节:敌人从哪里出现,火力如何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