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丝丝撕干净,只留晶莹果肉递到他唇边。“颜总,疼就叫出来。”她当时说,“这里没人笑话你。”颜礼没叫。他盯着天花板上晃动的吊灯,忽然问:“如果那天我没推开他,你会不会更高兴?”范小胖剥橘子的手没停,嘴角甚至翘了翘:“傻子,你死了,我找谁讨债去?”此刻,那片红纸仍黏在他腕上,像一枚小小的、无声的印章。他垂眸,将左联稳稳按牢。梯子上的秦兰同志忽然开口:“礼子,你贴歪了。”颜礼抬头。她逆着光,发梢沾着细小的金粉,在夕阳里闪如星尘。身后是朱红大门,门环锃亮,门楣高阔,门内传来汤秋雪压低的笑声,还有颜大少奶声奶气地数:“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……妹妹踢哥哥!”“没歪。”颜礼收回手,掸了掸指尖金粉,“横平竖直,才压得住这满屋子的龙凤呈祥。”话音未落,西院方向传来一阵清越铃声——是霍丝燕的自行车铃。她蹬着辆复古红单车穿过月亮门,车筐里堆满红纸包,后座上竟驮着个穿唐装的小男孩,约莫七八岁,脸蛋圆润,眼睛亮得惊人。“姐夫!”霍丝燕跳下车,把男孩往前一推,“快叫舅舅!”男孩规规矩矩鞠了一躬,声音清亮:“舅舅新年好!我是壮壮!”颜礼愣住。他记得范姨说壮壮春节后才来,且只带父母,怎么……霍丝燕眨眨眼,从车筐里抽出一张折叠工整的A4纸:“喏,你妈让我捎来的。她说——‘礼子贴春联时,该让壮壮亲眼看看,什么叫秦兰家的门楣’。”纸页展开,是张红手书的《秦兰家训》拓印本,末尾一行小楷力透纸背:**门风正,则百事兴;家风淳,则万代昌。**颜礼久久未语。他望着壮壮仰起的小脸,望着霍丝燕鬓角未干的汗珠,望着远处厨房窗棂上蒸腾的雾气里,老颜正把最后一块腊肉挂上竹竿,而汤秋雪扶着门框,隔着二十步距离,朝他微微颔首。这一刻他忽然彻悟——所谓情报王,并非通晓天下秘辛者最强,而是能看懂最寻常烟火里,那根绷紧如弦、却永不断裂的温情之韧。土豆与优酷的合并协议终将签署,古老板会成为文娱圈举足轻重的金主,范小胖的电视剧会拿遍飞天白玉兰,杨蜜的时尚帝国将覆盖亚太,董萱的综艺矩阵正悄然改写行业规则……但所有这些宏图伟业,都建立在同一个基石之上:东院这扇朱红大门,永远敞开;厨房那口砂锅,永远咕嘟作响;而他的手腕内侧,那道旧疤旁,始终黏着一片不肯坠落的、崭新的爆竹红纸。颜礼深吸一口气,俯身抱起壮壮,男孩身上有阳光、墨香与新棉布的气息。他迈步跨过门槛,身后,秦兰同志正把最后一盏灯笼挂上檐角。火烛燃起,光晕温柔漫溢,将门楣上“万象更新”四字,染成流动的赤金。“壮壮,”颜礼声音很轻,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以后每年除夕,你都要来这儿贴一副春联。”男孩用力点头,小手攥紧他衣襟:“舅舅,明年我能帮您扶梯子吗?”“能。”颜礼抬脚踏上青砖台阶,脚步沉稳如丈量过千百遍,“等你长到比梯子还高那天,这扇门,就交给你守。”西院传来汤秋雪一声轻唤:“礼子,饺子下锅了——韭菜鸡蛋馅,你爱吃的。”颜礼没有回头,只把壮壮往上托了托,让他看清门楣高处那抹跳跃的烛火。火光映在他瞳孔里,明明灭灭,像两簇微小却倔强的、永不熄灭的星辰。(全文完)